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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凤北公园（第1页）

我攥着黎沐安的手腕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掌心浸出一层薄汗，骨缝里透出细密的钝痛。我不敢松开半分，哪怕漏开一丝缝隙，我都怕下一秒，她就会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溜走。

一个念头反反复复碾过我的神经，沉重而清晰：明天，她真的就要走了。

凤城八月的傍晚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一口气。

公园里草木繁盛，绿意比过去更浓，可我眼里看不见半点新生。漫天橘红晚霞轰轰烈烈铺满天际，盛大浓烈，却没有半分暖意，绚烂落幕之后，只剩荒芜的凉意。漫天霞光漫过泛黄的罗马拱廊，把周遭的人间烟火衬得愈发热闹。落日余晖斜斜落下，将并肩的两道影子拉得极长，时而轻轻相触，却又转瞬错开。

我和黎沐安坐在公园的石梯上，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地砖。周遭游人三三两两围坐闲谈，孩童追着晚风嬉笑奔跑，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。步道上行人络绎不绝，笑语盈盈。整座城市沉浸在鲜活滚烫的暮色之中。

晚风徒劳穿过拱廊、拂过树梢，卷着盛夏草木滚烫的余热扑面而来，黏腻地糊在皮肤上，闷得人胸腔发紧。它吹得动枝叶摇晃，吹得动云霞流转，却吹不散我心底淤积的沉郁，也带不走黎沐安周身那层化不开的沉默与疲惫。

长达七年的感情，也和此刻的暮色一样，盛大开场，潦草落幕，正一分一秒，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
脑海一幕幕翻涌过往。我从一无所有、颠沛流离，熬到拥有稳定的工作。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家，我熬过无数通宵备考，独自扛过铁路线上的风霜雨雪，吃尽旁人吃不了的苦，收敛惰性，硬生生把烂透的人生扳回正轨。我以为拼出一份安稳，就是交出最好的答卷，是这段感情最踏实的交代。

可在她家人眼里，我所有的努力依旧不够，所有的付出依旧不值一提。一股荒谬又憋屈的感觉堵在心口。我耗尽青春换来安稳，凭什么要被全盘否定？我认认真真守了七年，怎么就抵不过一句远嫁不妥，抵不过世俗偏见？

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，漫天红霞尽数褪去，天色层层转暗。公园里游人依旧往来不绝，喧闹丝毫不减。我坐在这片热闹人海之中，周身却浸满刺骨冰冷。心底翻涌的不是纯粹的悔意，而是一股死死压住、不肯散去的不甘。

良久，我轻轻松开攥住她手腕的手，嗓音沙哑干涩：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
这句话里没有多少心疼，大半是满心的不甘和委屈。我不想放她走，不完全是舍不得她受苦，更是舍不得我七年的付出就此清零，舍不得这段被我亲手打碎的感情就此画上句号。

她没有出声回应，只是轻轻点头，缓缓站起身。纤细单薄的身姿，步履轻缓无力，安静得没有半分留恋，只剩被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。

我们并肩走出览山公园，沿着熟悉街巷，一步步往租住的小区走去。

暮色彻底覆盖整座凤城，沿街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灯光连绵铺开，照亮绵长街道。道路两侧行道树枝叶繁茂交错，遮蔽大半夜空。晚风依旧燥热，混杂街边烧烤油烟、水果店甜腻果香，裹挟草木温热扑面而来。

这条路，我们并肩走过无数个日夜，历经春夏秋冬。从前无数个黄昏，她会不停摇晃我的手腕撒娇，指着天边绚烂晚霞欢呼雀跃，一遍遍拉着我停下脚步，央求我为她拍照留念，一路絮絮叨叨分享日常细碎小事，眉眼弯弯，笑意盈满。

可那时候的我，从来没有半点耐心。每每她满心欢喜拉着我拍照，我总是敷衍应付，随手按下快门，寥寥几张就草草结束。赶路的烦躁、日复一日的倦怠盘踞心头，只觉得她反复停下拍照的举动拖沓麻烦，耽误回程时间，多余又矫情。我从不迁就她的小浪漫，屡屡催促她快走，硬生生扫尽她所有欢喜。

黎沐安一路低头缓步前行，视线始终落在脚下路面，脚步轻浅缓慢，全程没有一点声响。她不再拉扯我的衣袖撒娇，不再抬头望向天边晚霞，不再让我停下拍照，甚至全程不曾分给我半分余光。肩头帆布包微微下坠，清瘦的轮廓映入眼底。可我心底翻涌的依旧不是愧疚，而是浓烈的不甘。

昨日的一幕浮上脑海。是我主动发消息，再三邀请她母亲来凤城。我以为把我安稳的住处、稳定的工作、往后全部的规划摊开在她们面前，总能打消长辈心底所有顾虑。我精心安排行程，提前收拾房间，推掉轮班，满心笃定能凭自己的诚意，填平南北两地的隔阂。现在回想，只觉得格外可笑。

饭桌上气氛慢慢冷下去，她母亲句句戳着现实，嫌两地相隔太远，嫌我常年倒班无暇顾家，言语间从头到尾不认可我们这七年的牵绊。黎沐安夹菜的手微微发颤，垂着头不敢插话，眼眶微红，泪珠在眼角打转却始终不肯滑落，眼底盛满无助与破碎，只能任由那些刺耳的话落在两人之间。

我面上维持着热忱平和，耐心逐条辩解，心底却早已升起怨念。

长久积压的挫败与不甘，最终冲垮我所有理智。我顾不上夹在中间的黎沐安，顾不上她的为难煎熬。我眼里只看见自己的付出被轻视，七年的坚守被一口否决，尊严被肆意碾碎。我当场失控，口不择言，吐出一堆锋利尖锐、毫无退路的狠话。

那些话并非情急之下的无心之失，是我心底真实的怨气，是长久自我感动式付出得不到认可的报复性宣泄。我发泄的是我自己的委屈，维护的是我自己的体面，计较的是我自己的得失。是我亲手把矛盾彻底挑死，撕碎了所有缓和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