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霞一点点沉向海平面,橘红暮色被灰蓝的海雾慢慢吞噬。
海风卷着碎铁皮碰撞的轻响,混杂浪涛,在空旷的滩涂上往复回荡。林默站在原地,呼吸骤然放轻,连指尖都下意识绷紧。
那一抹纯白,就躺在层层堆叠的废弃垃圾之间。
是一个少女。
她半陷在锈蚀钢板与干枯海草之中,身上裹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薄裙,皮肤白得近乎剔透,不是常人的苍白,而是像凝住的霜雪,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调。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破烂的废金属之上,发丝沾了细碎海盐,安静铺展。她双目紧闭,长睫垂落,面容柔和安然,仿佛只是沉沉睡去,毫无半分狰狞可怖的模样。
孤岛之上,出现活人本就离奇。
更让林默心脏狠狠攥紧的是,他认得这种体征。
寂白异变。
城市人人谈之色变的丧尸,被联合政府定义为必须清除的感染体。
过往在孤岛的海岸,他见过不少被货轮丢弃下来的异变者遗体。大多残缺破损,被当做无用废料,随潮水冲到岸边。政府的宣传资料里反复渲染,这些异变体失去人性,麻木嗜血,是威胁人类存续的怪物。
所以最初看见少女的一瞬,本能的戒备立刻攀上林默的脊背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碾过滩上细碎贝壳,发出清脆的碎响。
赤暴症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。他时刻谨记,不能和任何人类产生肌肤接触,可官方警告里,丧尸同样是危险的存在。他不清楚,倘若自己被异变者触碰,体内那套疯狂的应激基因,会不会同样被点燃。
万一眼前少女苏醒之后,会如同档案描述那般发动攻击。万一他被动接触,再度赤红暴走,又一次沦为伤人的怪物。
无数念头在脑海飞快盘旋,求生的本能催促他转身离开,回到自己的木屋,装作从未看见这一切。这座孤岛足够大,垃圾场离他的居所尚有一段距离,只要不去靠近,便能相安无事。
可脚步如同灌了铅,怎么也挪不开。
少女就那样安静躺着,胸口只有极其微弱,几乎分辨不出的起伏。没有腐烂,没有畸变,四肢完整,周身甚至闻不到半点尸身腐败的气息。海风拂过,她的发梢轻轻晃动,安静得易碎。
那不是一具尸体。
她还活着。
林默见过太多世间的抛弃。被家人舍弃的自己,被城市流放的病患,被当做垃圾扔入大海的异变者。所有人都在被这个世界随手丢掉,如同滩边无用的废品。
一股酸涩缓缓漫上心口。
同是被世界抛弃在此处的弃子。
他做不到视而不见,径直走开。
暮色越来越浓,光线一寸寸淡下去,再拖延,夜幕便会彻底笼罩孤岛。入夜之后滩涂危险,有夜间出没的野兽在礁石后游荡,若是放任少女躺在这里,就算不会死于异变本身,也熬不过漫漫长夜。
林默深深吸了一口裹挟咸腥的冷空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锈蚀钢管,捏在手里,隔出一段安全距离,慢慢朝着垃圾堆走过去。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,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谨慎。他的赤暴症来自肌肤直接接触,只要隔着器物,便不会触发暴走。
走到近前,他才看得更加清楚。
少女的体温低得吓人,隔着布料,钢管轻轻碰在她肩头,传来一片刺骨寒凉。睫毛安稳垂着,唇色浅淡近乎无色,脸上没有伤痕,不知道是被船只丢弃落海冲到岛上,还是跟随大批废弃物资一同被倾倒至此。
“喂。”
林默低声开口,声音因为长久少与人交谈,带着一丝干涩沙哑。
没有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