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体温太低,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皮肤的接触缓缓蔓延过来。力道很轻,仿佛稍微用力,就会将眼前的人类捏碎。
她还不会说话,没有完整的语言逻辑,仅仅只是本能的抓取、感知。
林默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,不敢用力回握,生怕自己把握不好分寸伤到这个尚且懵懂的少女。心底层层叠叠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,过往的伤痕不会一瞬间烟消云散,可那份扎根心底的绝望,正在被这一寸肌肤相触,缓缓稀释。
“原来……只有你。”林默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快要被屋外的海风吞没,“只有你,可以碰我。”
阿月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重量,只是听见他的声音,脑袋又微微歪了一下,抓着他手腕的手,又收紧了一丝丝。
天色慢慢亮开,灰蓝的天光穿透木屋破旧的窗洞,洒进屋内,冲淡了鱼油灯火的光晕。油灯里的油已经快要耗尽,火苗颤了颤,便彻底熄灭,屋内只剩下清晨清冷的自然光。
直到这时,林默才看清阿月完整的模样。
长发乌黑,垂落肩头,皮肤是那种异变者独有的近乎病态的霜白,五官柔和精致,可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。体温常年寒凉,脉搏微弱,呼吸浅淡,这就是联合政府口中,必须尽数清除的寂白丧尸。
可在林默眼中,她没有半分档案记载的狰狞可怖。
她只是一个刚刚苏醒,对世间万物一无所知的孩子。
长久的沉睡让她的躯体机能都处在迟钝的状态,认知一片空白。她不知道何为危险,何为善恶,不知道人类对异变者的屠杀,也不知道林默背负着怎样恐怖的病症。她全部的对外感知,都来源于眼前这个将她从垃圾堆旁救回来的少年。
她松开林默的手腕,好奇地抬起手,去触碰木屋粗糙的木板墙壁,指尖划过木板上凹凸不平的裂纹,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反复张开、收拢,像是在重新熟悉这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。
行动之间,动作带着一丝生涩的僵硬。
林默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,内心五味杂陈。
他不能把她丢回滩涂。
茫茫大海,废弃孤岛,外面的人类世界视她为需要销毁的怪物。若是放任她独自流落,等待她的只会是抓捕,屠杀,或是无尽的漂泊。
可留下她,也意味着往后的日子,平静的孤岛生活会彻底改变。
这座小屋,从此不再只有他一个囚徒。
“你留在这里吧。”林默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,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,“这里是孤岛,不会有人过来。至少眼下,你是安全的。”
阿月没有应答,只是听见他的声音,便转过身子,目光再度落回他的身上,脚步轻轻挪动,又向着他靠近了两步。
像是一种本能的追随。
她尚且不懂何为依赖,何为爱慕,可在这片荒芜陌生的天地之间,林默是她苏醒之后看见的第一个生命,是她唯一的锚点。
林默往后稍稍退了半步,不是排斥,而是多年刻下的本能戒备还没有完全褪去。哪怕已经两次证实触碰不会触发赤暴,可十九年的心理创伤,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彻底消弭。他依旧会下意识警惕肢体接触带来的后果。
“我叫林默。”他缓缓报出自己的名字,“你……有没有名字?”
阿月只是安静望着他,浅浅灰眸一片空茫,没有任何回应。
漫长的沉睡抹去了她表层的记忆,那些属于实验室、属于初代异变者的过往,全部封存在意识深处,此刻无法调取。她记不起自己是谁,记不起过往岁月,连属于自己的名字,都遗失在沉睡的时光里。
林默看出来她一无所知,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。”他望着窗外慢慢升起的浅白朝阳,海面之上薄雾漫漫,月色刚刚褪去,“就叫阿月,好不好。”
阿月。
月亮的月。
孤寂高悬,清冷皎洁,如同眼前这个霜白的少女,也如同被困在这座孤岛之上,两个无人问津的弃子。
少女似是听懂了这个音节,嘴唇极轻地动了动,喉咙溢出一丝极细微的气音,算作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