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凉的触感还停留在颧骨之上。
林默的呼吸近乎停滞,瞳孔微微放大,整个人僵立在原地,连眼皮都不敢轻易眨动。
十九年。整整十九年的枷锁,刻进基因里的诅咒,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血色梦魇,全部都建立在一条铁律之上——只要有普通人类的皮肤触碰到自己,他就会化作赤红的怪物,毁灭周遭一切活物。
可此刻,阿月的手掌就实实在在贴在他的脸颊。
霜雪般冰凉柔软的皮肤,与他的皮肉毫无隔阂地相贴。血脉平静,没有滚烫的灼烧感席卷四肢百骸,胸腔之下的心脏只是疯狂地跳动,却没有半分要失控暴走的征兆。那股曾经一旦触发便会吞噬理智的狂暴力量,安安静静蛰伏在身体深处,如同沉沉睡去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赤红畸变,没有撕咬与破坏,没有鲜血与惨叫。
只有一份他毕生都不敢奢望的,肌肤相触的实感。
少女灰雾般的浅瞳平静地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,她尚不懂得何为惊讶,何为动容,只是本能地被眼前这个人类吸引。指尖微微挪动,指腹轻轻蹭过林默脸颊淡淡的颧骨,动作不带情欲,更像孩童触碰一件新奇的物件,纯粹懵懂。
林默喉结重重滚动,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太过庞杂,震撼、惶惑,还有一丝几乎不敢去认领的,卑微的欢喜,搅得他心口阵阵发颤。
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,没有躲开,却又不敢主动去回应这份触碰。
“你……”他嗓音干涩得厉害,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“你碰我,我没有异变。”
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用来确认眼前的一切并不是长夜之中一场虚妄的幻梦。
倘若这是梦,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。
阿月听不懂他话语里的重量,听不懂这一句话背后压着十九年的苦难。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掌心依旧贴在他的脸上,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,像是在疑惑,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身体抖得这样厉害。
木屋狭小逼仄,漏风的木墙缝隙不断灌入海边的夜风,吹得鱼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,将两道交叠的影子在木板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。屋外浪潮一遍遍拍打礁石,轰鸣不绝,孤岛的黎明还没有真正破开,灰蓝色的天光仅仅是勉强浸透沉沉夜幕。
林默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。
他的指尖微微颤抖,连指节都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他想要试一试。
想要亲手确认,这不是错觉,不是幻觉。
十九年来,他无数次幻想过可以放心触碰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,可每一次念头升起,脑海里立刻就会回放小学操场那一幕,孩童凄厉的哭喊,满地狼藉,所有人惊恐后退的眼神。那些画面死死禁锢着他,让他连伸出手的勇气都被生生掐灭。
可现在,站在他面前的是阿月,是寂白异变者,是被人类归类为丧尸的新人类。
大纲里深埋的真相在此刻悄然应验:他的人类接触应激异变症,只对普通人类生效。面对异变体,诅咒自动失效。
林默屏住呼吸,一点点,将自己颤抖的指尖,慢慢靠近阿月垂在身侧的手腕。
一寸,又一寸。
当属于他的指尖,完完整整落在那一片霜白寒凉的皮肤上的瞬间。
依旧平静。
体内那套应激的基因开关,完完全全没有被拨动。没有燥热席卷经脉,没有意识被暴戾吞噬,他依旧是他,依旧保有全部理智,感官清晰,心绪汹涌。
是真的。
不是幻觉。
林默胸口猛地起伏,一层薄薄的水汽悄然蒙上眼底。他长久以来被世界锁死的牢笼,在这座被世人遗弃的孤岛上,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丧尸少女,悄无声息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阿月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,也没有躲闪。她垂眸看向两人交叠的手,灰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。她收回贴在林默脸颊的那只手,两只手一并抬起来,轻轻抓住了林默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