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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行万里路上(第1页)

第十四章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

这次调查的意义,是为国家治理、学术研究和商业决策提供最基础的"底数"支撑。说白了,就是要搞清楚这片土地上到底住着多少人、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。调查项目覆盖胡焕庸线(黑河—腾冲线)内蒙古段,表姐这组负责的是扎市市下辖的乡、苏木和嘎查。工作内容主要是摸清当地的人口总量、年龄结构、性别比例、民族构成、受教育程度、就业状况、婚姻生育情况、迁移流动意向以及住房条件等信息。表姐这组具体分工是"人口结构与迁移流动意向"——换句话说,不仅要数人头,还要搞清楚这些人为什么留下、为什么离开、想去哪里。

这意味着工作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,必须深入到乡和苏木、嘎查(村),一户一户地敲门,面对面地问、一笔一笔地记。当地村委会会配合做一些前期联络,但大量的准备工作——问卷设计、入户走访记录、数据录入整理汇总——都需要表姐他们亲力亲为。

从京市到扎市,火车要跑将近两天两夜。

杨洋和表姐他们一行人挤在硬卧车厢里,四十八个小时的颠簸。越往北走,车厢里抱怨的声音越大——"这趟差事可真不好干""早知道就不来了""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"。

杨洋缩在铺位上,听着大人们发牢骚,心里却没跟着一起抱怨。她想起同学们开学放假时,连硬座都买不上,站几十个小时,下车时腿都肿了好几天。相比之下,她们好歹是卧铺,能躺能坐,已经强出不少了。

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。她知道自己是个跟着来"打杂"的毛娃娃,资历最浅、年纪最小,在大人们面前说这种话,不是显得矫情就是显得不知轻重。她只是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,默默想:那就自己多干点吧。

火车一路往东。

两天下来,杨洋和大家渐渐熟络了。车上的时间过得倒不慢——跟同行的姐姐们唠会儿嗑,分着吃几包零食,翻开书看上几页,困了就缩回铺位上睡一觉。四十八个小时的路程,竟也不觉得怎么难熬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她揉着眼睛爬到窗边,一下子愣住了。

窗外不再是连绵的山丘和密集的村庄,而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。铁轨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笔直地铺向天边。走不了多久,就能看见远处一群群的牛羊,散落在草地上,慢悠悠地吃草、晒太阳,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芝麻在绿毯子上。

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。一会儿有人惊呼:"快看!有个人骑马!"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,一个牧民骑着马在远处的小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,人和马都小成了剪影。没过几分钟,又有人嚷嚷:"骆驼!快看快看,骆驼!"果然,远远的沙丘旁边,几个驼峰在阳光下晃晃悠悠地移动着。

杨洋趴在窗台上,眼睛舍不得眨。

列车继续往东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,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。这场草原上的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几分钟后,云散了,天晴了,一道彩虹横跨在天际,像谁拿画笔在蓝布上甩了一道弧形的颜料。

雨后的天空像是被洗过一遍,蓝得透亮。洁白的云朵低低地浮着,和远处草地上的羊群连成了一片。杨洋望着望着,竟分不清哪片是云、哪片是羊——天上的云朵像羊群一样慵懒地游动着,地上的羊群又像云朵一样安静地停泊在绿毯上。

她看入了迷。

这辈子长这么大,她第一次知道,天可以这么近,地可以这么阔,云和羊可以这么像。

草原上的美景像一幅铺展开的画布,乍一看惊艳无比,可看久了,那无边无际的绿也就变成了单调的重复。眼睛累了,心思便飘回了从前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——《白杨礼赞》。

茅盾在文章里写,在黄土高原上走了许多路,黄土是浑黄一体的,看久了难免生出倦怠。忽然看见一排白杨树,傲然挺立在旷野上。"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,笔直的干,笔直的枝……不折不挠,对抗着西北风。"

那时候在教室里朗读,老师要求背诵,她就一字一句地背下来了,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可此刻,当火车穿过草原,经过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头的旷野时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

作者写的哪里只是树呢?那是一种站在苍茫大地上的姿态。白杨树不择地势,不挑土壤,在戈壁滩上、在铁路旁、在风吹日晒里,就这么笔直地站着。你远远地看见它,就知道这片土地上有生命在倔强地活着。

她趴在窗边,望着远处偶尔闪过的一排白杨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以前读课文,她只是认识那些字。现在隔着车窗看草原,她才真正懂得了那些字背后的重量。

原来有些东西,不是靠背诵就能理解的。你得走到它面前,站在那片天地之间,让风吹过你的脸,让眼睛看过真正的辽阔,然后那些曾经背过的句子才会忽然活过来,变成你自己的感受。

看着,想着,杨洋竟然趴在窗台上睡着了。火车的节奏成了催眠曲,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游移。在梦里,那片刚刚掠过的、略显枯黄的草场变了模样,变得一望无际。风中隐约又传来了那首熟悉的歌,歌词质朴却重重地敲在她心上——“一辈子放牧,摸黑又起早,放过羊群放过马群,放过了风沙也放过了风暴”。梦里的她,仿佛正站在那片苍茫的草原中央,听着一个看不见的牧人,用淳厚的嗓音,向她娓娓道来这一生的坚韧与从容。

等她被表姐轻轻推醒时,火车已经缓缓驶入站台了。窗外不再是草原和羊群,而是一片灰白色的站房建筑。杨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匆忙抓起背包,跟着人流下了车。走出扎市火车站,她忍不住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这座车站和她见过的所有建筑都不一样。高大的木构架撑起竖向的尖拱窗,墙面和窗楣用砖块砌出凹凸的花饰纹样,红、白、蓝三色相间,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。整座建筑透着一股浓浓的异域气息——像是从欧洲某个小镇原封不动搬过来的。杨洋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它,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,也好无知。她从小在城市长大,那里有几百年的历史建筑,重要的政治、经济中心——好像一座城市只要有历史和有名气,住在那里的人就天然比别人多懂一些什么。来上大学后,班里不少同学是从偏远地区考来的。她偶尔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种微妙的距离感——倒不是故意的,就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优越感。好像因为她来自那座城市,她的眼界就自动比别人宽一寸。可此刻站在这座小小的边境车站面前,她忽然觉得那种想法可笑极了。这座建筑在这里站了一百年。一百年前,当中东铁路的铁轨铺到这里时,那些沙俄的工程师、中国的工匠、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劳工,一砖一木地把这座车站垒起来。它见过帝国的黄昏、战火的硝烟、边疆的风雪,也见过一代又一代南来北往的人从这里经过。它沉默地站在那里,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历史书都厚重。而她,连它叫什么风格都说不出来。哥特?巴洛克?她脑子里只有语文课本里零星几个词,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。有时候,从那座城市来的人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傲慢——觉得别处的城镇落后、闭塞,好像钢筋水泥多几栋就叫"发达",好像几百年前的石头房子就不如新建的写字楼值钱。可他们根本不知道,那些被他们轻视的边陲小镇,可能藏着比他们祖辈更久远的故事。

这座车站像一记温柔的耳光,提醒她: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,而你懂的东西,比你以为的要少得多。

走出火车站,项目组对接的同事已经等在广场上了。大家把行李搬上一辆中巴车,依次坐好,车子缓缓驶出车站广场。

这是杨洋第一次真正"进入"这座城市。

街道不宽,但格局很特别——不是国内常见的横平竖直的棋盘式路网,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放射状和斜向交错的特征。表姐在旁边小声说,这是沙俄时期留下的原始路网规划,一百多年前就定下了。街两旁时不时闪过一栋老建筑,尖顶的、拱窗的、红砖的,像是一本摊开的建筑史书,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年代。

车行至吊桥公园附近,杨洋透过车窗看见了一幅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画面——

草坪上,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带着孩子在野餐,铺着格子餐布,摆着面包和水果。不远处,竟然还有穿着泳装的年轻女孩躺在长椅上晒日光浴,皮肤晒成了小麦色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杨洋看着看着,长吁了一口气,忍不住笑了。

这哪里像是在国内的边境小城?倒像是忽然穿越到了某个欧洲小镇的公园里。她来之前对扎市的想象全是"偏远""闭塞""落后",可眼前的一切把她脑子里那些刻板印象一层一层地剥掉了。

同车的一位当地工作人员看出了她眼中的惊讶,笑着搭话:"这几年中俄贸易火得很。满洲里、牙克石、扎市,到处都能见到俄方的人。不光是官方往来,做生意的、旅游的、探亲的,多了去了。南方来的那些倒爷,在这儿待不到半年,俄语说得倍儿溜。"杨洋好奇地问:"倒爷?""就是倒腾货物的呗。"那人笑了笑,"从这边贩皮毛、药材、日用品过去,从那边带电子产品、化妆品回来。来来回回跑几趟,钱就赚到了。有些人连一句俄语都不会,靠比划也能做成买卖。"杨洋听得新鲜。她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——"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"。如果她一直待在家里,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在中国的边境线上,还有这样一群人在用这样奇特的方式生活着。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:"你别看这儿是小地方,老百姓的脑筋活络着呢。以物易物的交易,可常见了。十来斤鸡蛋换一件及膝的羊绒呢大衣——质量好得很,又轻又暖。以货易货,老祖宗的法子,到现在还能用。"车里的人听了都笑起来。杨洋也跟着笑,但心里却在想:十斤鸡蛋换一件羊绒大衣——这看似荒诞的交易背后,是一种最原始的生存智慧。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方式、交易方式、人际交往方式,就真实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。

她忽然觉得,接下来的日子,恐怕每天都会有新的"没想到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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