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后来的每个晚上,就成了固定搭配:杨洋和威威在电视机前打得热火朝天,慧慧坐在旁边用单簧管"伴奏"。谁也想不到,这段暑假里随意吹出来的旋律,让慧慧对音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她后来虽然没有专门去上过音乐培训班,但高考时,她的音乐专业课成绩居然排在第一名。当然,最终她还是没有走上音乐这条路——她的文化课成绩同样突出,选择了另一条更稳妥的路。但那段吹单簧管的经历,让她受益终生。多年以后回想起来,她依然记得那个夏天,黑白电视机里像素小人蹦蹦跳跳,她坐在旁边,对着游戏背景音,吹出了人生中第一段完整的旋律。
杨洋在计算机培训班学得一言难尽。
说实话,这个班不算差。老师每天上午都认真地教五笔字型的拆字方法,什么"王旁青头戋五一,土士二干十寸雨",口诀背得人舌头打结。老师还要求每天必须练习,光记字根不实操根本不行。杨洋是个认真的人,既然报了名,就每天按时去机房敲键盘。练了半个多月,手指总算记住了"横竖撇捺折"对应的键位,打字速度比一开始快了不少。五笔用熟了确实比拼音快得多。这点她承认。
可问题是——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
你说她没学东西吧,五笔字型她确实掌握了,键盘她也敲熟了,开机、关机、进入打字软件,一套流程走下来没问题。你说她学了东西吧,她又觉得离"真正会用电脑"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她甚至不知道电脑还能干什么——除了打字,它到底能用来做什么?存文件?画图?算数据?她一概不清楚。
这种"学了一点但好像什么都没学会"的感觉,让她心里很不舒服。她习惯了把每件事都学透、学扎实,可这个培训班只教了她一个"零件",却没有告诉她"整机"是什么样的。
下课路上,她一边往家走,一边想:要是让王泽泓来教就好了。他一定能说清楚——到底该从哪里入手,才能应对大二计算机课的要求。他不会让她在五笔字根上浪费一个星期,他会直接告诉她,哪些东西是核心,哪些东西可以先放一放。
她想起上学期在食堂,他给她讲计算机课要学什么——‘硬件、软件、操作系统,然后是编程语言’。当时她听不懂,现在回头看,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。可惜,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工厂里记账,不在她身边。她这点计算机的知识下一步该怎么往下学,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,把这点小小的懊恼踢散在夏天的风里。
这天弟弟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台小霸王学习机。机器接上电视机,插好键盘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还真有一种"在学习"的仪式感。
学习机里自带了好几种游戏,不过操作和任天堂不太一样——方向键就在键盘上,靠手指敲击来控制。杨洋试了试,觉得比游戏手柄别扭一些,但胜在不用抢弟弟的手柄,自己在家就能练。
最让她感兴趣的,是学习机里的打字游戏,学习机的打字游戏正好可以切换五笔模式。汉字从屏幕上方一行一行落下来,你必须在字落到最底端之前,用键盘敲出正确的拼音或五笔编码,字才会消失。打对了得分,打错了就扣命。说白了就是个"打地鼠"的变种,但对象是汉字。
这游戏对弟弟妹妹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——两个人连键盘都没摸熟,字根更是一窍不通。屏幕上"的""了""是"这样简单的字落下来,他们手忙脚乱地找键位,等敲对了,字早就掉到底部扣了一条命。没一会儿就gameover了,气得弟弟直拍桌子。
杨洋坐下来试了一局。手指搭在键盘上,字根条件反射似的从脑子里蹦出来——"的"是白勺,"了"是乙了,"是"是日下人。她不慌不忙地敲着键,屏幕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得分数字蹭蹭往上涨。弟弟妹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"姐,你作弊了吧?"
奶奶从厨房出来,站在电视机后面看了一会儿,笑着说了一句:"什么东西都不白学。"杨洋没接话,但她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。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,而是因为她知道,奶奶一辈子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,每一件都做到了最好,却从没觉得哪一件是白费的。
杨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心里忽然一松。
是啊,她之前一直在纠结那十多天的五笔训练是不是白费了——觉得只学了个打字,离"真正会用电脑"还差得远。可此刻,当那些字根从纸上跳到屏幕上、从口诀变成手指的肌肉记忆时,她忽然明白了:没有什么东西是白学的。你今天记住的每个字根、敲下的每个键,都在为明天做准备。就像爷爷说的——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看不见它,但它一直在长根。
那天晚上开始,她每天练完培训班回来,就自己在家用小霸王打打字游戏。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,到后来手指几乎不用过脑子,字根自动从指尖流出来。快一个月的时候,她已经能达到每分钟九十多个字的速度,准确率还很高。
培训班老师发现之后,高兴得不得了。有人来咨询报名,他就拿杨洋当活广告:"看见没?这才学了一个月,九十多字一分钟!咱这班包教包会,不是吹的!"杨洋被他挂在嘴边念了好几天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,但心里还是高兴的——至少证明那一百块钱没白花。
不过她也没被这点成绩冲昏头脑。她心里清楚,打字只是电脑操作的入门,离真正"会用"还远着呢。但是目前她对打字速度和准确率还是有信心的,甚至开始琢磨:要不要去校门口的打字社问问,看能不能接点活儿练练手?
后来这个念头没有付诸行动——不是因为她放弃了,而是因为在社科院工作的表姐突然找上门来,说要做一项人口情况调查的项目,需要一个助理帮忙干一些杂活,问她愿不愿意去当助理。
杨洋想好好在家陪陪家人,正在犹豫。奶奶说,没什么事,就跟着去学习学习吧,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。于是就答应了表姐。出发的日子订在三天以后。她不知道,这趟出发,会让她看到另一种中国——不是课本上的,不是京市里的,而是真正的、大地上的中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