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洋点点头。她知道问题出在哪——太想过了,反而僵硬了,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。
第二次试跳开始。
她站在起跑点,闭上眼,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标准的起跳动作。再睁眼时,眼中的慌乱褪去,只剩下一汪沉静的深潭。她原地左右脚交替轻轻跳动,调整着呼吸的频率,仿佛周围喧嚣的赛场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助跑、加速、起跳!
这一次,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后骤然释放的弓,充满了弹性的张力。她在空中舒展地展开,像一朵逆风绽放的花。收腿、翻转——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。
背部轻轻擦过横杆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随即掠过。
海绵垫温柔地接住了她。
她迅速翻身坐起,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甚至不敢回头,直到听见裁判员清脆的落笔声,才猛地看向那根杆。
横杆稳稳地停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“好!”裁判高高举起了白旗。
场边爆发出一阵压抑后的欢呼。
杨洋握紧拳头,用力向下一挥。这一跳,不仅过了杆,更把她刚才差点崩掉的心态,给硬生生拽了回来。她在垫子上像个小女孩一样忘情地跳了两下,眼睛里闪着泪光。
她战胜了自己。
这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挑战,今天,她做到了。
1。62米的高度,成了今天赛场的终点线。
横杆升起,场上仅剩的四名运动员轮番上阵。由于人数少,节奏很快,三次试跳不过的“啪嗒”声接连响起。最终,两名选手含恨止步,只有一人干净利落地一次过杆。
横杆依旧静静地架在那里,像一道沉默的刻度。她盯着它出神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段日子的一幕幕——凌晨操场上冻僵的指尖,沙坑里摔得发疼的膝盖,教练在场边喊"再来一次"时沙哑的嗓音。横杆没有变,规则没有变,她还是那个她,可结果却截然不同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成功从来不是那个数字本身。一米六二也好,一米七也罢,真正让人心里踏实的,不是你跳了多高,而是你亲眼看着"不可能"三个字,被自己一笔一笔地划掉。快乐也不是成绩单上的名次,而是你明明知道很难,却还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,把自己带到了终点。
正想得出神,操场另一端正爆发出一阵欢呼——下一个选手已经起跳了。最终排名出炉:一名选手一次过1。62米夺冠,其余人止步1。60米。按照规则,杨洋因在1。60米高度上是第二次才过杆,故排在第四位。
第四名。
在京大女子跳高的历史簿上,这是一个空白了许久的名字。往年参赛多是“一轮游”,如今竟有人能摸到奖牌的边缘,还能带回实打实的三分团体积分。
教练大步走过来,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,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好样的!京大女子跳高多少年没进前六了?你这第四名,比有些第三名都金贵!”
师兄们也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递水。杨洋接过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“咕咚咕咚”连灌了三瓶。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干涩的喉咙,她随手把空瓶扔进筐里。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砸在塑胶地上,竟然溅起几星碎末,像是给这片场地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好久没有这样舒心畅快了。那种全身毛孔张开、汗水肆意流淌的感觉,比任何赞美都真实。
下午,大巴车载着满载的疲惫与喜悦驶回学校。杨洋回到宿舍楼,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食堂旁的老澡堂。热水兜头浇下,冲走了尘土,也冲走了连日来的紧绷。
换上干净的睡衣,她爬上自己的床铺,把自己埋进被子里。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训练队的哨声,但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这一觉,她睡得又沉又香,梦里没有横杆,只有农大那片敞亮的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