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火已经灭了,只剩一层灰。阿隐坐在洞口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。他的肩膀很窄,很瘦,像一根还没长粗的树苗。苏青鸾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要孤单得多。
“阿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醒了?再睡会儿。天没亮,乱葬岗不安全。”
“你爹是什么人?”苏青鸾问。
阿隐的背僵了一下。很久,他才说:“我爹是个采药的。他懂地脉,懂水纹,懂蓝焰草。他说他在等一个人。等了很多年,没等到。后来他死了,让我接着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他没说。”阿隐终于回过头,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“他只说,那个人腕上有半块青玉。”
苏青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阿隐看着她的动作,没说话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阿隐移开目光,说:“我第一次见你,就看见你腕上的玉了。我爹说的人,是不是你?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答。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她是从两千多年后来的。阿隐的爹等的人,可能是洛吟秋,可能是别的什么人,不一定是她。
但她腕上确实有半块青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我在等一个人。他叫林远舟。”
阿隐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转过身去继续看外面。天快亮了,乱葬岗上有雾,白蒙蒙的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都遮了一半。远处有乌鸦叫,一声、两声,像在数什么。
苏青鸾靠着墙,把破袄裹紧了些。她想,也许真的和她有关系。洛家、蓝焰草、水纹、青玉——这些东西像一张网,把她和这个时代缠在了一起。她还看不清这张网的全貌,但她知道,网的中心,一定有一个答案。
天亮后,他们穿过乱葬岗,往南走。
乱葬岗比她想的大。墓碑东倒西歪,有的只剩半截,有的连碑都没有,只有一个土堆。土堆上长着枯草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苏青鸾不敢看那些墓碑上的字,低着头走。阿隐在前面,脚步很快,好像对这里很熟。
“你以前来过这儿?”她问。
“来过。”阿隐说,“我爹带我来采过药。乱葬岗的土肥,长出来的药药性足。”
苏青鸾没再说话。她想起自己是语文老师,教过《古诗十九首》,里面有一句“驱车上东门,遥望郭北墓”。那时她站在讲台上,对着一群半大孩子讲什么叫“人生忽如寄”。现在她站在真正的乱葬岗里,才知道那五个字有多重。
走到乱葬岗南边,他们看见了流民窝。
说是窝,其实就是一片破棚子。用树枝、草席、破布搭起来的,东一个西一个,像被风吹散的鸟窝。棚子之间有烟,有孩子哭,有狗叫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土味、馊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。
阿隐带她走到最边上的一个棚子前,敲了敲门框。棚子里探出一个头,是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褶子。她看见阿隐,笑了:“阿隐,你来了。”
“陈婆婆。”阿隐说,“这是我远房姐姐,家里遭了难,想在您这儿借住几天。”
陈婆婆看了看苏青鸾,又看了看阿隐,没多问,阿隐说:“进来吧。棚子小,挤挤能住。”
苏青鸾跟着阿隐进了棚子。棚子里比外面还暗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罐。陈婆婆给她们倒了一碗水,水是温的,苏青鸾喝了一口,没嫌难喝。
“你们先歇着。”陈婆婆说,“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。”
陈婆婆走后,苏青鸾坐在干草上,看着这个破棚子。棚顶漏着光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冷得她缩了缩脖子。苏青鸾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,掰了一半给阿隐。
“先吃点。”他(阿隐)说,“下午我去山里采药,换点粮食。你在这儿别乱跑。沈家的人可能会搜到这儿来,但流民窝人多眼杂,他们不会细查。”
苏青鸾接过干饼,咬了一口。饼又硬又干,硌得牙酸。她慢慢嚼,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阿隐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阿隐说:“我爹让我等的人,腕上有半块青玉。你腕上有。我帮你,就是帮我爹完成他没完成的事。”
苏青鸾看着他的侧脸,没说话。她把干饼一口一口吃完,然后靠在棚壁上,闭上了眼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了。不是暂时躲一躲,是真的要活下去。她要等林远舟来。在他来之前,她得把自己活成一棵扎了根的草,风刮不倒,雨打不烂。
棚外,风又起来了。流民窝里有孩子在哭,有女人在骂,有狗在叫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苏青鸾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觉得,这就是人间。她原来的那个人间,有教室、有课本、有上课铃。这个人间,有破棚子、有干饼、有流民的哭声。两个人间不一样,但都是人间。
(第1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