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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风雅颂残篇局（第1页）

阿隐把洞口的火墙加高了半尺。

他动作快，用碎石和黄泥垒墙，手指被冻得发红也不停。苏青鸾在旁边递石头，看着他的侧脸。少年的下颌线很尖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不像山里长大的孩子，倒像……她想不出像什么。只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
“他们多久能搜到这儿？”她问。

阿隐没回头：“沈家在城里有势力。山北有三条路，他们会分三路搜。最快的一路，明天下午到山坳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沈家有势力？”

阿隐的手顿了一下，黄泥从指缝漏下去。他没答，继续垒墙。苏青鸾没追问。她知道这个少年身上有很多没说出口的事。

那天下午，阿隐带她去了岩洞后面的一条暗道。暗道在两块巨石之间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，尽头是一个更小的洞，洞口被藤蔓遮着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洞里有干草，有一小堆干柴，还有半袋粟米。

“这是我爹留的。”阿隐说，“他说山里不安全，得有个退路。”

苏青鸾蹲下来看那半袋粟米。袋子是粗麻布的，缝口的针脚很密，是女人的手法。她没问阿隐的爹是什么人。她知道，有些事到了该说的时候，他自然会说。

他们在暗道里藏了两天。

第一天，苏青鸾听见洞外有脚步声。很多人，踩在枯叶上，沙沙地响。还有狗叫，很近，就在洞口外。她屏住呼吸，手按在玉上。玉温温的，像在给她壮胆。阿隐坐在她旁边，一动不动，眼睛盯着洞口的藤蔓。脚步声在洞外停了很久。有人说话，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，她只听清几个字：“……沈家……搜……活要见人……”

然后脚步声远了。狗叫也远了。

苏青鸾松了口气，后背全是汗。她转头看阿隐。少年的脸很白，但眼睛很亮。他说：“他们走了。但还会回来。”

第二天，脚步声又来了一次。这次更近，有人用刀砍洞口的藤蔓。苏青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阿隐伸手按住她的肩，力道很稳。藤蔓被砍开了一半，露出一个缝隙。一只眼睛贴在缝隙上往里看。苏青鸾和那只眼睛之间，只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
她没动。连呼吸都停了。

那只眼睛看了几秒，移开了。有人说：“没人。走。”

脚步声远了。苏青鸾瘫坐在地上，腿软得站不起来。阿隐的手还按在她肩上，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阿隐说，“这条路不能待了。得往南走。”

“南边是什么？”

“洛水。”阿隐说，“洛水南岸有一片乱葬岗，再往南是流民窝。沈家的人不会去那种地方。”

苏青鸾想了想。洛水。她从洛水里来，现在又要往洛水去。这像是一个圈。她点了头。

那天夜里，他们从暗道出来，往南走。

月亮很暗，云很厚。阿隐在前面带路，用短棍拨开草丛。苏青鸾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半块青玉。山路很陡，她摔了两次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龇牙。阿隐回头拉她，手很凉，但很有力。

走到后半夜，他们到了洛水边。

河水在夜里是黑的，看不见底，只听见水声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水底说话。阿隐蹲下来，用手掬了一捧水，闻了闻，说：“水没问题。可以喝。”

苏青鸾也蹲下来喝水。水很凉，带着土腥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甜——和破庙那眼泉水一样的味道。她喝了几口，胃里舒服了些。

“过了河就是乱葬岗。”阿隐说，“河上没有桥，得涉水。水不深，到腰。但夜里看不见底，得小心。”

苏青鸾看着河水。黑沉沉的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她想起自己过那条河时的情景——冰水裹着她，她往下沉，然后有人在岸上喊她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走。”

他们涉过了洛水。

水比阿隐说得深，到了胸口。苏青鸾的衣服全湿了，冷得牙齿打颤。阿隐走在她外侧，用身体挡住水流。他的手一直抓着她的胳膊，没松开。到了对岸，苏青鸾整个人都在发抖。阿隐把自己的破袄脱下来给她披上。袄子里有他的体温，还有一股干草和松脂的味道。

“别脱，你会冻着。”苏青鸾说。

“我扛得住。”阿隐说。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，但他没哆嗦。

他们在乱葬岗边上的一个破窑洞里过了一夜。窑洞很小，只能容两个人蜷着。阿隐生了一小堆火，用湿柴，烟很大，呛得人咳嗽。但有火就有温度。苏青鸾裹着阿隐的破袄，靠着墙，慢慢睡着了。

梦里，她又看见了那条河。河面上漂着一盏灯，蓝的，小小的。灯里有半块青玉。她伸手去拿，灯飘远了。她追，灯也漂。追了很久，灯停在一个人脚边。那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，背对着她。

她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