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口很烫。
是小玉片在发烫。
林远舟猛地坐起来,把小玉片从领口拽出来。
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,他看见那枚刻着“苏鸾”和“林远”的小玉片,正在沿着中间那道极细的纹路,慢慢往两边分开。
很慢很慢地裂,像有什么东西从玉的内部往外顶,沿着那道存在了很多年的纹路,一点一点往两边走。裂纹越来越深,越来越宽。然后,刻着“苏鸾”的那一半——就是属于她的那一半——开始慢慢变淡。
像墨滴进水里,一点一点洇开,然后消散。
林远舟屏住呼吸,看着那半片字迹在他眼皮底下一点点透明、一点点消失。没有光,没有烟。就那么凭空淡下去,最后只剩下刻着“林远”的另一半,还有中间那道整齐的断口。
断口是暖的。似乎有人在对面贴着它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玉还热着,人就还在。”
他下床,走到窗边。
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空泛着一点鱼肚白,洛水的方向横亘着一道灰蓝色的光带。他看不见河,但他知道河在那里。河对岸,她已经到了。
同一时刻,河的另一头,两千多年前。
苏青鸾睁开了眼。
瓦缝里漏下几道灰白的光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带着薄雾。她的脸贴在粗糙的稻草上,草梗扎进颊边。指尖触到一块滑而凉的石板,覆着薄霜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脚趾是冷的,但还在。她活着。
右手腕上,红绳还在,玉也在。是半块青玉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断口。断口处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青黑色,像另一个人的温度。玉面温温的,贴着她突突跳动的脉搏。
她过了河。她到了。
林远舟站在窗边,望着洛水的方向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雪地里的旧巷、远山的轮廓、河面上的薄雾,慢慢都显出来了。他把那半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小玉片按在胸口。
第一关就在旧图书馆一楼西墙。
他转身,去拿登山包。包早就收拾好了,放在门后。里面有药谱、译文、手电筒、折叠刀、那灌篮焰草粉末,还有剩下的半袋桂花糖。他把包甩上肩,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厨。灶台、案板、那口熬汤的砂锅,都还在。
他拉开门。
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雪和洛水的腥气。舌尖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苦味,像有人在他味蕾上撒了一把晒干的蓝焰草。他顿了顿,没在意,他迈出门槛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小匾。“忘味轩”三个字,温厚的笔锋,是太奶奶的字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先闯第一关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。
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。
东方的天空,太阳正一点一点拱出来。第一缕阳光落在洛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光。河的这一头,林远舟转身往旧图书馆的方向走。苏青鸾扶着破庙的土墙站起来,望着山下的洛水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河,隔着两千四百年,朝着同一个方向,迈出了第一步。
而河底深处,那七处蓝焰草的根,同时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有人,在水底牵了牵线头。
(第一卷第1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