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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旧碑出壁妹自归时（第3页）

苏青鸾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她当然知道。从七岁那年高烧梦见河边的人开始，从桂花树下玉第一次温开始，从她翻开《古玉图考》看见拓片上那个“鸾”字开始，她就知道。只是她不想承认。承认了，就意味着她眼前的一切——教室、黑板、粉笔灰、十四年的教书生涯、林远舟、忘味轩的莼菜羹——所有这些，都可能是假的。都可能是借来的。

风从墙外吹过来，带着樟树叶的味道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墙洞里的黑暗漫出来，在脚边慢慢铺开。

过了很久，苏青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洛吟秋把一切都算到了。”她说，“甚至算到我会在什么时候找到这块碑。算到我会否认，会挣扎，会自己跟自己辩到半夜。最后还是得认。”

林远舟说：“她算到了你。算不到我。我只是跟着你来的。”

“你跟来了。”苏青鸾说。她慢慢站直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又伸手去拉他，“所以你也算到了。”

林远舟站起来。两个人并肩站在西墙下，面前是那块刚从墙里取出来的旧碑。月光很淡，从老樟树的枝丫间漏下来，照在碑面上，斑斑驳驳，像洒了一层极薄的霜。

苏青鸾看着旧碑，忽然说：“这面墙我们动了，回头得跟学校报备。碑先不动，我明天拍照存档，写一份情况说明。”

“报文物局吗？”林远舟问。

“报。但得先把碑文译完。碑一交上去，可能就轮不到我来读了。”

林远舟点头：“那今晚先封回去。外头那几块砖我摆回原位，洞口找块旧木板挡上，明天你上完课再来。”

苏青鸾说好。两个人把旧碑小心地抬回洞内，用原本那些砖块将旧碑暂时归位。林远舟从墙角拖来一块半朽的木条，靠在西墙上，把洞口遮住。他用手把浮土抹在木条底部，远远看去，和墙根的积土混成一片。

做完这些，苏青鸾靠在墙边，把眼睛闭了闭。她说：“林远舟，我想听你弹琴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她说，“就坐在这里，弹一首最短的。”

林远舟没带琴。他看了看四周，从墙根下捡起一片半干的竹叶，卷成筒状，放在唇边。一口气吹过去，叶片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响，像风从竹梢上滑下来。那声音不高，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断断续续吹出几个音，不成曲，只成调。苏青鸾听出来了，是《渡》开头的那几个音，没有音高，只有节奏，像有人在远远的河面上敲了三下桨。

那一刻，她觉得自己真正站在了某扇门的前面。门还没有开，但锁已经打开了。

林远舟吹完那几个音，把叶片丢进风里，走到她身边，说：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宿舍。明天还有课。”

苏青鸾点点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旧图书馆后的小路走。月牙在云里时隐时现。他们谁也没再说话，只有鞋底踏在落叶上的声音，一步步，像在给今晚写一个极轻的注脚。

走到宿舍楼下，苏青鸾停下脚步，转身看他。林远舟站在路灯下，朝她摆了摆手。她没动，说：“林远舟，你说，门那边是什么？”

林远舟想了想。他说：“是一片水。很宽，很冷。但河对岸有灯。”

她慢慢地笑了一下。那笑轻得像今晚的月，从云里透出来，只亮了一小片。她说：“等放假了，我们去一趟洛水。我想看看，河对岸有没有灯。”

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拖得很长，一直铺到她脚下。苏青鸾踩着他的影子上了楼。

她没看见，林远舟在楼下又站了很久。他走回西墙根，蹲下来，在刚才放碑的地方伸手摸了摸。泥土里嵌着一点极细的碎石，他指尖蹭过去，摸到一个极浅的凹槽。

凹槽不大，形状弯弯的，和她腕上那半块玉的轮廓，一模一样。

像很多年前，这块玉本来就是嵌在这碑上的。

（第10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