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。”他说。
西墙在旧图书馆外侧,夜里黑,墙角积着厚厚一层樟树叶。林远舟把探铲斜靠在墙边,从包里摸出两副薄手套,递了一副给她。苏青鸾戴上。他用应急灯把墙根照亮,数着砖头。第三列,从北往南,第三块。
他蹲下去,用掌根在那几块砖上轻轻推了推。砖不松。
他又取出刻刀,沿着砖缝慢慢剔。后补的灰泥发白,勾得又薄又细。剔了约莫半寸深,砖还是纹丝不动。林远舟额角渗出汗,又加了两分力,砖缝里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不是机栝,是砖角崩了一小块。
“不对。”他退了半步,说:“光抠抠不开。”
苏青鸾凑过去。她刚一蹲下身,右手腕上的玉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暖,是烫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针,在玉心上点了一下。她下意识把手往砖面上一按,玉贴着青砖,热度顺着砖面传过去,传到她的掌心。就在那一瞬间,砖缝深处传来“咔”的一声,极轻,像有什么机簧被触动了。
林远舟猛地看她。
“再按一下。”他说。
苏青鸾把右手腕整个贴上去。玉面紧贴着冰冷的青砖,热度从玉里渗出来,顺着砖缝往里走。几秒钟后,墙里传来一串极缓极沉的机括声,听起来像有很多道锁同时被拨开。然后,西墙第三列中间那几块砖像门一样向旁边滑开,露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洞口,里面黑黢黢的,一股石灰混着旧木的气味涌出来。
林远舟用应急灯往里照。洞不深,约莫半臂。最里面立着一块石碑,表面被青苔和灰浆糊了大半,字形隐约可辨。
苏青鸾和他对视一眼。他往洞口挪了挪,把身子探进去,先用灯详细地照了一遍。确认没有第二道机关,才慢慢把手伸进去。碑身冰凉,石质极沉。他双掌在碑面贴了贴,回头对苏青鸾说:“进去搬,你在外面接着。”
他探进半个身子,把碑一点一点往外挪。碑不算太高,但厚,分量压手。苏青鸾在外面替他压住洞口边缘,不叫碎石落进去。碑被搬出来时,空气里荡起一阵淡淡的尘雾。林远舟把它靠墙放稳,退后一步,喘了两口气。
苏青鸾已经蹲了下来,用湿巾轻轻擦碑面。
青苔底下,字迹一点一点露出来。比楼上那块更古,笔画更硬,刻痕更深,有股生铁般的冷硬。苏青鸾擦一下停一下,手颤得厉害。林远舟也蹲下来,从她手里接过湿巾:“我来擦,你认。”
他擦,她看。碑文一行一行地显出来。那文字和楼上那块同源,但笔意更古。读到第五行时,苏青鸾忽然伸出手,把林远舟的手腕按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这句我看得懂。‘妹之名,刻于玉,藏于水,待玉合时归’。后面没有‘便是妹归时’——旧碑上写的是‘妹自归时’。”
“妹自归时。”林远舟跟着念,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
苏青鸾没说话。她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,忽然摇摇头: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字不对。”她抬起头,脸色发白,“一定是我译错了。这个字不是‘归’。你看这笔画,出头的位置不对。楚文字里‘临’字也是这么写的。”
林远舟低头看碑。他不懂楚文字,但他看得懂她的脸色。她不是在跟他讨论,她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苏青鸾。”他很慢地说,“上面还有你的名字。”
苏青鸾僵住了。
她的目光顺着碑文往上挪。第二行,清清楚楚两个字——青鸾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然后她忽然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。
“凭什么是我?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在问碑,又像在问自己,“凭什么说的就是我呢?重名的人那么多。洛吟秋的妹妹也叫青鸾,跟我有什么关系?就因为我戴了块玉?就因为我也叫这个名字?”
林远舟也站起来。他没上前,就站在碑边,看着她。
“你自己心里知道是不是你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