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回去。”她说:“帛书和原碑的照片我都拍了。《洛神赋》的事,明天再说”
他们回到忘味轩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后厨还亮着灯。林远舟把应急灯放在灶台上,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鲈鱼腩,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莼菜。他动作很快,切鱼、调羹、烧水,一气呵成。苏青鸾坐在后厨的小桌旁,看着他的背影。灶火映在他脸上,半边明半边暗,他切姜丝的时候刀起刀落,节奏分明,和第一次她来忘味轩时一模一样。
汤端上来的时候,莼菜浮在汤面上,翠绿的,鱼片嫩白,汤色清亮。苏青鸾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莼菜滑溜溜的,入口即化,鱼汤鲜得她舌尖一颤。
“这汤你第一次来就喝过。”林远舟坐在她对面,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“莼菜鲈鱼羹。我太奶奶的方子。”
苏青鸾的勺子停在半空。她忽然想起来了。第一次来忘味轩,她坐在这张桌子旁边,林远舟端给她一碗汤,她喝了一口,说“好喝”,那天她是为了药谱来的,心里全是蓝焰草和洛吟秋的事,根本没记住汤的味道。但现在,同样的汤,同样的桌子,同样的人,她忽然觉得这味道很熟。熟得不像第一次喝,倒像很多年前,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,有人也给她熬过这样一碗汤。
“我好像以前喝过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过。”林远舟看着她,“第一次来的时候,你喝了一口,愣了一下,说‘这汤我好像喝过’。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,可能不是错觉。”
苏青鸾低头看碗里的莼菜。翠绿的叶子在汤里打着转,像一片一片极小的荷叶。她想起洛水,想起南岸的蓝焰草,想起碑文上“吾妹青鸾”四个字。也许真的不是错觉。有些味道,刻在骨头里,隔了多少年,再尝一口,就醒了。
他们喝完汤,把碗筷收了。林远舟从后厨角落里拖出那只旧琴匣,把琴抱出来,放在堂屋的桌上。
“弹一段?”他问。
苏青鸾点点头。
林远舟坐下,调了两下弦,开始弹奏。是《渡》。琴声在空荡的忘味轩里漫开,低而缓,像一条河从地底渗出来,漫过门槛,漫过院子,漫过整条巷子。苏青鸾坐在他旁边,闭着眼听。她想起旧图书馆三楼那方原碑,想起暗格里的帛书地图,想起洛水北岸那个画着圆圈的“归处”。
弹到中段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琴声。是另一种声音,极细极远,像两根弦同时被拨动,共鸣的颤音从某个地方传出来,和《渡》的余音缠在一起。她猛地睁开眼,看向林远舟。
林远舟也停了。他的手还按在弦上,弦在颤,余音未散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——领口露出的红绳上,那块小玉片在震动,隔着一层衬衣,都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频率。
“你也听见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青鸾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手腕。她的玉没有发光,但在震动,极高频的微颤,像一只蜜蜂在玉心里振翅。嗡鸣声从玉中传出来,和古琴的余音共鸣,分不清哪个是琴,哪个是玉。
两块玉同时在响。
不是第4章演出时那种烫,也不是同德堂那种温。是嗡鸣,是频率,是两块玉在同一个音高上共振。苏青鸾侧耳听,嗡鸣声越来越清晰,像有一把看不见的琴弓,在两块玉之间来回拉动。
“它在响。”林远舟轻声说。
“归期将近了。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四个字,但话出口的时候,她知道是对的。
林远舟没接话。他把琴弦按停,余音散尽,玉的嗡鸣也慢慢弱下去,最后恢复成普通的石头。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上的砂锅还在沙沙地响,水还没开,它已经在唱歌了。
苏青鸾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手腕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帛书地图,又看了一眼林远舟。他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堂屋里碰了一下,都没躲开。
原碑最后那行叠字,“我只认出一个‘神’和一个‘启’,第三个字看不清。”
“《洛神赋》。”林远舟说,“碑文说:‘欲寻旧碑,先读洛神’。明天我们去图书馆,把《洛神赋》找出来。”
但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,没说出口。
如果是“洛神启”——“启”是什么意思?是开启?是启示?还是一个人的名字?
她想起洛吟秋桑皮纸上写的那句话——汝若失路,循水西上,则归矣。
归。归处。归期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“归”。但她要归到哪里去?归到洛水北岸那个画着圆圈的地方?还是归到两千多年前,那个叫“青鸾”的洛家女儿身上?
窗外起风了。樟树叶子沙沙地撞在窗纸上,像有人在外面,一下一下地敲。
苏青鸾最后看了一眼手腕。玉面安静,暗纹隐在玉里。但她知道,纹路还在加深。每靠近一次洛吟秋留下的东西,就深一点。原碑、帛书、叠字——今天一天,她碰了三样。
玉纹长到玉心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?
她没问。林远舟也没问。
有些答案,到了的时候自然会来。就像水到了,碑自然会开。
(第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