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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不期而遇莼鲈之思（第2页）

“这汤叫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莼菜鲈鱼羹。”他答，然后补了一句，“按古法做的。不放盐，不放味精。鱼骨熬的汤底，莼菜和鲈鱼都是今早的。”

“你刚才说‘按古法’，哪个古法？”

“太奶奶留下来的方子。”林远舟说。他顿了一下，从身后摸出一张泛黄的纸，折了四折，边角都磨圆了。他把纸打开，推到她面前。那是一张手抄的菜谱，竖排，小楷，墨色已经淡成了灰褐，但字迹还能辨认。上面写着：洛水古法，夏末秋初取莼，冬取鲈，春取蕨，秋取荠。四时应物，无盐自鲜。

苏青鸾看着那行字，视线落在“洛水”两个字上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。抬头时，林远舟也正看着她。

“你太奶奶，是洛水边的人。”她说。

“我太奶奶嫁入林家之前姓洛。林洛氏——洛家的女儿，嫁给了林家的人。我母亲没说过她叫什么名字。”

苏青鸾低头继续看那张菜谱。纸背面还有字，字更小，颜色更浅，像后来才补上去的。她把纸翻过来，凑近细看，上面写着一行极细极淡的铅笔字：洛水之阳，其味最清。妹爱此味，不可忘。

“妹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字，抬头看林远舟，“你太奶奶有个妹妹。”

林远舟点头：“我母亲说过，太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，是到死都没找到那个妹妹。”他看着苏青鸾手腕上的玉，“你太奶奶姓洛。你们两家，本来就是一家人。”

苏青鸾把菜谱翻回正面。洛水古法。妹爱此味，不可忘。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她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，最后一勺莼菜她含在嘴里，让胶质在舌尖慢慢化。汤已半凉，但清味还在，极淡极淡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点念想。

“你每个月十五号送汤去景明中学。”她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周念的外婆来过。她跟我说过。”

林远舟转杯子的手停了。他笑了一下，自嘲似的：“我不过是收了她一把艾草。”

“为什么是景明中学？”

“因为你在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但苏青鸾看到他耳根红了一点，从耳垂到耳廓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
她没接话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石榴叶落在地上的轻响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带着一点凉，把桌上的蓝印花布吹得轻轻鼓起来。苏青鸾把右手的红绳转了转，玉贴在腕上，温温的，不燥。她用指腹在玉面上摩了摩，然后抬起眼。

“林远舟，你早就知道我会去同里古桥，对不对？”

“我知道你在景明中学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知道你会来。昨天给你发短信，发出去以后我骑了半个城，怕你不回。”

“我回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来了。”

林远舟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什么，最后只点了一下头。

那天下午，他们在忘味轩的后厨并排站了半个钟头。林远舟教她认菜。他指着墙边一排棕色的玻璃瓶，一个一个跟她说，这是干贝粉，这是火腿油，这是昆布，这是陈年的绍兴酒。苏青鸾不会做饭，但学得快。他讲一遍，她就能说出那些调料在舌头上的先后顺序。他有些意外，又觉得合理。一个能从玉上读出楚文字的女人，舌头理应不会太差。

黄昏时分，她该走了。林远舟从厨房里拎出一个保温袋，里面装着一只白瓷汤盅。他递过去。

“这个给你。明天热一热，当早饭。莼菜不能过夜，今晚喝掉。”

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，指腹擦过，他的指节上有几道极细的口子，已经结了薄痂。她在课堂上讲过《庖丁解牛》——讲了十几年了，今天才知道好的厨师是什么样子。刀口在指尖，不在刀刃。

“林远舟。”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他。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