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呢?”
苏青鸾把玉从手腕上解下来,放在桌面上。她用指腹推过去,没有直接递到对方手里。沈副所长没急着碰。他俯下身去看,先看整体,再看边角,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柄极小的强光手电,打开,斜照玉面。光线贴着玉的表面扫过去,暗纹在侧光下拉成一道极长的阴影,笔画骨架从阴面里浮出来。老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关掉手电,把玉轻轻推回苏青鸾面前,重新摘下眼镜,用力捏了捏鼻梁。
“小苏啊,你家祖籍……是不是洛阳那边的?”
这个问题太突兀了。苏青鸾蹙起眉:“沈老师,您先告诉我,我这是什么。”
沈副所长把眼镜戴好,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奶奶、你太奶奶那一辈,是从洛阳迁到江南的吧。”
苏青鸾没接话,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。苏家确实不是江南本地人。太奶奶那一辈从洛阳迁过来,落在江南也就一百来年。父亲倒提过一嘴,说太奶奶姓“玉”,可实际上没有这个姓。当时父亲说完就收住了。
“洛。”沈副所长忽然说,“三点水的洛。”
苏青鸾心口猛地一跳。
“不是玉,是洛。”沈老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太奶奶不姓玉。她姓洛。她是洛水边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。苏青鸾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玉,暗纹在窗光里微微发亮。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场高烧。烧了三天,第四天退烧。退烧之后她跟母亲说“有人站在河边喊我”,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石头,石头上有她的名字。母亲笑了,说烧糊涂了。后来她自己也不再提,但那个梦一直留在某个很深的角落。
“沈老师,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
沈副所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声音放得很低:“三十年前那个来我这儿鉴定玉的人,后来不见了。玉也没了。”他转过身,“你太奶奶叫什么名字,回去问家里人。问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苏青鸾把玉戴回右手腕。站起来的一瞬间,手腕又热了一下,这次比上次更明显。她没动声色,朝老人道了谢,转身走了。
她没回家,直接回了学校。
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傍晚的光从西窗打进来,照在书架第三层那本《古玉图考》上。周念昨天放在她桌上的那本。皮面精装,烫金字,书脊裂开过,被透明胶带细细地贴了一道。她走过去把书抽出来,翻到目录,“洛水”两个字跳进眼睛里。
她顺页翻开,看到一张拓片。拓片上的器物是一块圆形玉佩,断裂成半,残面刻着三个字。她看不太清,但她认得那个笔画。
第一个字。鸾。
她自己的名字。
苏青鸾站在原地,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一片片落在石板上的声音。右手腕上的玉没有继续升温,但她知道它已经醒了。这块玉在她手上戴了十四年,在她奶奶手上戴了多少年,她不知道。在她太奶奶手上又戴了多少年?这个‘洛’字,还有洛水边那个举着石头喊她的人,距今两千三百年——
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亮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,尾号是四个连着的数字:2017,整齐得像某种代码。她盯着屏幕,没接。响到第五声,短信进来一条:
“明天下午三点,同里古桥。我等你。——林远舟”
她盯着这个名字。林、远、舟。她不认识这个人。但玉面忽然温了一下,贴在腕上,力度恰到好处,连她自己的脉都跟着快了半拍。窗外太阳落进桂花林,最后一缕光从西窗移走之前,书架第三层的玻璃门上映出了一个人影。她猛地回头,办公室空无一人。玻璃门上的影子也没有了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,手心按住胸口。心跳快了两下,然后稳住。
她知道明天下午那个叫林远舟的人会在古桥上等她。也知道从今天起,这块玉再也不会凉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拓片上那块断裂的玉佩,另一半在哪里。
(第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