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穿廊,树影婆娑。
茉夫子静静立在藤蔓交错的巷口,眸光沉沉,一瞬不瞬凝望着凌钦南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。那道素色身影转过青石巷弯,转瞬便消融在幽深的林廊尽头,彻底没了踪迹。
方才平静无波的澄澈眼底,缓缓漾开一层细碎又幽深的波澜,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。她似是早已看穿凌钦南隐秘前来的目的,看透这古寺深院之下暗藏的权谋局势,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轻叹。
良久,她方才敛尽眸中情绪,收回目光。身姿依旧挺拔端稳,不见半分慌乱迟疑,从容旋身转身,步履沉稳有度,不急不徐,径直走向巷尾那处隐匿在浓荫藤蔓里的偏僻院门。
她抬手叩门,指尖起落的节奏、轻重分寸,分毫不差,与方才凌钦南的叩门暗号一模一样。显然,这处与世隔绝的隐秘院落、所有隐秘规矩,她早已烂熟于心。
低沉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细响,自内缓缓拉开。
方才接引凌钦南的那名小厮探出身来,原本时刻紧绷、满是戒备的眉眼骤然舒展,所有警惕尽数消散,眼底只剩全然的恭敬与熟稔。他连忙退后半步,躬身行礼,态度恭顺谦卑,带着几分长久相处的亲近:“茉姑娘,您来了。”
茉夫子微微颔首,不语多言,抬步从容踏入院中。
院门口肃立的两名劲装护卫见状,亦齐齐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谦卑。这份礼遇,全然不同于方才对凌钦南的疏离戒备。她步履从容,熟门熟路径直推开正房木门,踏入昏暗屋内,身姿舒展,无半分拘谨局促。
屋内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一缕淡淡的血腥余味,沉沉萦绕在密闭空气里,沉郁压抑,是重伤之人独有的死寂氛围。
茉夫子绕过堂中屏风,径直行至床榻跟前。往日对外人温婉疏离、礼数周全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,脸上只剩全然的松弛与熟稔,眉眼坦然随意。她垂眸看向卧于床榻、面色惨白的穆将军,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调侃,无半分上下级的拘谨客套:“听闻你伤势反复,愈发严重了,行事还是这般鲁莽不慎。”
床榻上的穆将军见来人竟是她,原本隐忍平静的脸色骤然剧变。
他眉头狠狠拧起,眼底锋芒骤缩,瞳孔猛地一敛,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。仓促之间,他强撑着想要坐起身,动作过猛瞬间牵扯周身重伤,刺骨剧痛席卷全身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往日震慑四方的威严尽数碎裂,沙哑的嗓音里满是震惊与不解:“你怎么来了?!”
他们二人与凌钦南向来恪守规矩,行事极为谨慎,隐秘从不会撞期,每次仅有一人前来传报局势、对接事宜。茉夫子此番突然到访,完全打乱默契约定,让他猝不及防,心底又惊又疑,满是不解。
看着他强忍剧痛、神色紧绷的模样,茉夫子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弧度,眼底掠过一丝轻快打趣。她并未停留伫立,自顾自挪过一旁老旧木凳,从容落座,姿态松弛又自然。
身侧守着的小厮极有眼色,立刻提着温热茶壶上前,恭敬为她斟满一杯热茶,袅袅热气氤氲升腾,柔和了屋内沉郁的戾气。
茉夫子垂眸,纤细指尖轻轻捏住微凉的瓷杯壁,慢悠悠转了半圈,杯底轻磕桌案发出一声轻响。再抬眼时,眼底打趣意味未减,语气漫不经心:“怎么?只许你在此避世养伤、偷得清闲,便不许我来这古寺深处寻一处清静散心?”
穆将军深深吸了一口凉气,强行压□□内翻涌的剧痛与滞涩,缓缓敛去眼底错愕惊疑,神色重归凝重沉肃。他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女子,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几分洞悉事态的提点与冷冽:“你倒是还有心思说笑。你近日行事张扬,闹出的动静早已传遍满城,人尽皆知。”
他眸光骤然锐利如刀,直直锁在她身上,语气裹着几分毫不留情的冷嘲、几分幸灾乐祸:“花姨为你忧心操劳,日夜难安。三皇子更是震怒不已,早已下令责罚于你。你受鞭刑受罚之事,真当能瞒得过我?茉夫子,你素来聪慧通透,此番却是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。好好的锦绣前程摆在眼前,偏偏肆意妄为、不知自重,当真是颜面尽失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茉夫子脸上的浅笑意骤然僵凝。
垂在身侧的素白五指骤然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,力道隐忍。澄澈眸底瞬间掠过一缕被刺痛的冷意与执拗,心头微恼,却依旧强撑着镇定,抬声反驳,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:“我自己的事,自有分寸,不劳将军置喙费心。今日前来,我只是顺道探望你的伤势,并非来听你苛责闲话。”
同一时刻,隐秘院落外的青石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