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堂里淡淡的素斋清香依旧萦绕鼻尖,寺中僧侣低沉绵长的诵经声袅袅回荡,混着书院同门细碎轻柔的闲谈,揉成古寺独有的静谧与祥和。
凌钦南缓缓离席,脚步轻浅得近乎无声。素色衣摆轻轻擦过老旧的木质桌沿,未带起一丝风、半点响。他背脊挺得笔直,步履表面从容平缓,无半分慌乱,可步步前行之间,却藏着一丝克制又迫切的赶意。他刻意避开往来穿梭的僧众与同门学子,沿清幽的抄手游廊缓步穿行,一路往寺庙最幽深的后苑独行而去。
寺庙后苑是人迹罕至的禁地一隅。参天古木拔地而起,虬结的枝干纵横交错、遮天蔽日,炽烈天光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细碎浮动的光斑,零零落落洒在遍布青苔的青石板路上。
此间静谧得近乎死寂,唯有余风穿叶的簌簌轻响,搭配远山隐约零落的鸟鸣,反倒将这片院落的幽深僻静衬到极致,处处萦绕着讳莫如深的压抑与隐秘,与前院的祥和静谧截然不同。
凌钦南对此地熟稔至极,熟门熟路绕开半掩杂草、苍苔遍布的假山石,最终驻足在一扇被枯老藤蔓层层缠绕的木门之前。木门隐于浓绿藤蔓之间,几乎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,若非刻意探寻,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密林深处,竟藏着一座隐秘院落。
他静立门前,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抬起,不重不轻、规规矩矩叩了三下门板。
寂静深院之中,三下叩响清晰通透、声声入耳,三停顿一,是早已约定妥当的隐秘暗号,稳妥又谨慎。
片刻沉寂后,厚重木门自内拉开一道狭窄缝隙。
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劲装男子探身而出。他一身素色短打劲装,身姿挺拔如松,肩背宽阔紧实,衣袖收拢,隐约可见小臂流畅贲张的肌肉线条,是常年习武、久经训练的练家子模样。眉眼轮廓硬朗凌厉,面色冷肃沉凝,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男子并未立刻开门,而是下意识飞快左右扫视,目光锐利扫遍院落周遭,确认无任何人尾随窥探、四下安然无虞后,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。他视线落于凌钦南身上,警觉未消,却无陌生敌意,是常年配合的熟稔戒备。
确认来人身份无误,他压低嗓音,语气沉稳克制,字字谨慎:“凌先生,您来了。大人已在院内等候许久,请速速入内。”
凌钦南微微颔首,神色淡静从容,早已习惯这般步步提防的隐秘行事,语气平稳无波:“无妨,正事为先。”
男子不再多言,侧身彻底拉开院门,让凌钦南闪身入内,随后抬手合上门板,落栓动作干脆利落、悄无声息,全程未发出半点杂音,一举一动皆是常年蛰伏行事的警觉与沉稳。
院内陈设极简至素,无半分多余雕饰,干净得近乎清冷。一方青石铺就的空场规整方正,左右两株苍松挺拔伫立,苍劲苍翠,为死寂院落添了一丝生机。庭院正中央立着一间青砖瓦房,门窗严丝合缝,窗纸尽数换成厚重深色材质,密不透光,将屋内光景死死遮掩,不露分毫。
房门外肃立着两名魁梧护卫,皆是深色劲装加身,腰间佩着锋利短刀,面容冷峻如寒铁,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沉淀的杀伐冷厉。二人见凌钦南走入院中,只抬眼淡淡一扫,眸光锐利审慎,随即迅速收回视线,纹丝不动伫立原地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静默如雕塑,恪守本分。
引路的侍从躬身引着凌钦南行至房门前,抬手轻轻推开一道细缝,俯身低声禀报道:“将军,凌先生到了。”
屋内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,嗓音裹挟着重伤久病的虚弱疲惫,却依旧裹挟着久经上位的威严气场,不容置喙:“让他进来。”
侍从应声彻底推开房门,侧身示意凌钦南入内,随后轻步退至门外,反手阖上了房门,隔绝内外光景。
屋内光线昏暗暗沉,不见天光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,深处又隐隐缠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药苦与血腥两相交织,在密闭的屋中沉沉萦绕,压得人呼吸微滞,氛围肃穆沉重。
室内陈设简陋朴素,一目了然。靠墙一张老旧木质卧床,一张斑驳旧木桌,两把素木座椅,再无其余物件。虽极简朴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、整洁规整,透着严谨克制的规矩。
床榻之上,静静卧着一人,正是穆将军。
纵使身受重创、卧病在床,也难掩其一身磅礴慑人的沙场气度。他骨架宽大、肩背雄浑,哪怕平躺休憩,亦能窥见常年征战沙场练就的健硕体魄。眉眼线条冷硬刚毅,眉宇间沉淀着久经杀伐的凛冽戾气,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,唇色泛青,病态浓重,往日凌厉锋芒尽数被重伤与病痛压制,只剩一身沉敛威严。
凌钦南缓步走近床前,身姿端雅,微微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有度,态度恭敬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当的疏离,音色清稳温和:“将军在此静养多日,近来邻村疫情蔓延,城中药材管控日渐严苛。将军虽隐匿南城养伤,想必依旧心系边境战事。三皇子日夜牵挂将军伤势,时时惦念,再三嘱托在下转告将军,务必安心静养,不必挂心各方事务,身体康健,方是头等大事。”
言罢,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小木盒。木盒质地细腻温润,表面雕绘简约流云暗纹,雅致精致,一眼便知内中物件珍贵非凡。凌钦南双手托着木盒,郑重递至一旁侍立的小厮手中。
小厮连忙上前接过,小心翼翼安置在床边案几之上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穆将军眸光沉沉,缓缓扫过那方紫檀木盒,最终落回凌钦南身上,沙哑的嗓音带着久病的厚重疲惫,缓缓开口:“三皇子的心意与周全安排,本将尽数知晓。你回去转告殿下,他托付诸事,本将铭记于心。待伤势稍有好转,必依计行事,万无一失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凌钦南微微垂眸,神色沉静。待屋内所有侍从尽数轻步退至门外、隔绝声响后,他方才压低声线,褪去客套温和,语气郑重肃穆,开启了只属于二人的隐秘密谈。
时光悄然流逝,半刻钟后,密谈落幕。
凌钦南轻步退出房门,抬手轻轻带合门板,动作轻柔无痕。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,周身气质清冷沉静,仿佛方才那场关乎权谋局势的秘晤从未发生。步履从容沉稳,穿过死寂幽静的院落,抬手拉开门栓,缓步走出了这座隐秘小院。
谁知刚行出数步,转过一道藤蔓缠绕的转角,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。
凌钦南脚步微倏,抬眸望去,迎面而立之人,正是茉夫子。
光影斑驳错落,落在女子身上。她一身浅素衣裙,素雅清淡,长发挽成简约发髻,仅一支素银簪子点缀,无半点华饰,身姿清婉柔和,立在浓荫光影之间,清雅绝尘。
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,两人相距不过数尺。
方才晤谈正事的沉郁冷冽、缜密锋芒,在瞬息之间尽数被凌钦南敛入眼底深处。他漆黑眸心一片澄澈淡漠,无波无澜,瞧不出半分情绪,不露丝毫破绽。
茉夫子澄澈的眼眸微微一动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情绪,转瞬即逝,无从捕捉。她静静抬眸望他,目光清淡平和,轻轻扫过他周身,无讶异、无笑意、无波澜,只是平静淡然地与他对视。
四目相对,无声对峙,无半句言语,无半分寒暄,更无丝毫多余神情交集。
不过瞬息之间,凌钦南率先收回眸光,微微侧身让出通路,脚步未作片刻停顿,径直从茉夫子身侧从容擦肩而过。
两人衣袂微触,转瞬分离,轻得如同风拂落叶。
他步履依旧从容不迫,不曾回头,直直朝着长廊深处走去,清隽背影很快隐入层层绿树浓荫之中,干干净净,不留半点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