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墨如漆,沉沉覆落整座城镇。
冷月悬空,清辉细碎寥落,仅余下淡淡微光铺洒在空旷冷清的青石板长街上。街巷万籁俱寂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早已沉入酣眠,唯有巡夜的打更人孤身穿梭夜色之中。
他一手提着昏黄灯笼,豆大的光晕堪堪照亮身前方寸之路,一手执木锣轻敲,绵长沉稳的报更声穿透沉沉夜幕,悠悠回荡街巷:“丑时六刻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更声渐远,长夜愈静,无人知晓,浓重的暗夜阴影里,三道鬼魅般的黑衣人影正俯身潜行,步履轻悄,朝着城内雅致府邸隐秘逼近,暗藏汹汹杀机。
府内闺房烛火摇曳,暖光温柔。
鸢儿独坐桌前,心绪纷乱难安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纹路。自昨夜晚饭过后,溪云便应沐熙之约出城办事,言明片刻即归,可直至夜深更深,依旧迟迟未返。
长夜孤寂,夜色寒凉,心头牵挂层层堆叠,让她愈发坐立难安,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与担忧。
就在这时,庭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,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嘎吱”轻响。
鸢儿骤然抬眸,视线撞入眼帘的一幕,瞬间让她心口骤紧、浑身一颤。
归来的溪云不复往日温润清朗,脸色惨白如纸,褪去了所有血色,连唇瓣都干裂泛青,毫无生机。他一手死死捂着腰腹下方,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猩红的血迹,浸染衣衫,身形踉跄虚浮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费力,似是随时都会栽倒在地。
身上素色衣料被利刃划破数道狰狞裂口,最触目惊心的是腰腹处一道深长创口,鲜血汩汩外涌,层层晕染,几乎浸透大半衣襟,刺目的红在暖烛微光下,惊心动魄。
鸢儿心头一慌,再顾不得多想,连忙快步上前,反手合上房门掩去内中光景,而后伸手小心翼翼、略带吃力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溪云,将他缓缓扶坐于床榻之上。
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身躯,眼底瞬间蓄满心疼的慌乱,语气急促又颤抖:“你不过出城片刻,怎会受这般重伤!你乖乖坐着别动,千万不要乱动,我立刻去打清水、取毛巾,为你清理伤口。”
说罢她便转身欲走,手腕却骤然被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力道牢牢攥住。
溪云半倚床沿,气息微弱虚浮,眉眼染着浓重倦色,却依旧不愿让她忧心。他强忍周身剧痛,压下喉间腥甜,声音低哑轻柔:“鸢儿,你先出去吧。不过一点小伤而已,无碍大局,我自行调息休养片刻便能痊愈。”
“这还叫小伤?”鸢儿瞬间红了眼眶,又急又疼,望着他血染的衣衫、惨白的面容,满心都是酸涩,“你看看你浑身是血,衣衫都快被鲜血浸透了,怎能如此轻待自己!”
溪云望着眼前为自己急得眼含湿意、满心牵挂的姑娘,心底暖意翻涌,冲淡了大半伤痛。他抬手,极其轻柔、带着几分负伤后的无力,宠溺揉了揉她的发顶,耗尽浑身力气,勉强对着她扯出一抹安抚的浅淡笑意,温声哄道:“乖,出去稍等片刻,我很快就好。”
他素来温柔执拗,鸢儿拗不过他,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点头退让,轻步退出房间。可她终究放心不下,并未走远,就静静守在房门之外,屏息凝神,时刻留意房内动静,唯恐他伤势反复、突发意外,只求能第一时间照料于他。
夜深露重,暗影丛生。
府邸后院外墙之下,方才潜行而来的三名黑衣贼人尽数蛰伏于此。三人一身玄色劲装,黑布蒙面,只露出一双双阴寒冷冽的眼眸,在暗夜里泛着偏执的寒光。
他们默契俯身搭起人梯,动作娴熟利落,悄无声息翻过院墙,避过庭院灯火,一路隐匿踪迹,精准摸到溪云休憩的房外。
一人蹲身贴近窗沿,指尖沾水润湿窗纸,轻轻捅开一个细小孔洞,俯身向内窥探。
房中光景尽收眼底。
只见溪云端坐床榻,双目轻阖,身姿微微悬浮离地,周身萦绕着一圈澄澈柔和的浅绿光晕,仙气流转萦绕,正闭目凝神,运转仙力疗伤。
窗外三人静静窥视,将这非人的异象看得一清二楚,眼底瞬间掠过震惊与阴狠,愈发笃定溪云绝非寻常凡人。
房内仙光流转须臾,不过片刻光景便缓缓敛去。
溪云收功落坐,伤势已然尽数愈合,周身气息恢复平稳。待他起身推门而出,立在门外守候的鸢儿瞬间怔在原地,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眼前的少年,面色温润白皙,透着恰到好处的红润气色,方才的惨白虚弱尽数消散。身上破损染血的衣衫早已换为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,周身无伤无痕,全然看不出半分负伤痕迹,仿佛方才血染衣襟、狼狈虚弱的模样,只是她的一场错觉。
万千疑虑盘旋心头,可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模样,鸢儿心底所有担忧尽数化作安稳,再多疑惑,也抵不过一句平安,便悄然压下,未曾多问。
溪云早已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惊疑,不待她开口询问,便伸手轻轻揽住她的纤细腰肢。足尖轻点地面,身姿凌空而起,带着她扶摇直上,稳稳落于宅院最高的屋檐之上。
晚风徐徐,拂动二人衣袂,漫天星河澄澈璀璨,铺缀夜幕。
他侧身凝视身侧少女,眸光温柔真挚,抬手遥遥指向浩瀚天穹,轻声开口:“鸢儿,我并非凡间之人。我的来路,在九天之上。”
鸢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眸望去,视线越过屋瓦树梢,望见的只是镇外沉沉山林与静谧夜色。可这一刻,她全然相信了他的话语。
他愿意将深藏心底、从未示人身世秘密坦诚相告,这份全然的信任,让鸢儿心头愧疚翻涌。她再也无法独自隐瞒,不愿再用虚假算计辜负这份赤诚真心。
晚风轻扬,她深吸一口气,卸下所有伪装与筹谋,将过往全盘托出。
从自幼被叔婶收养、被教以设局骗钱谋生,到刻意编排英雄救美戏码、步步为营接近他的所有算计,一字一句,坦诚告白,尽数告知身前之人。
坦白的每一字,都带着满心愧疚与悔意,等候着他的责备、疏离,甚至厌弃。
可溪云听完所有过往,眼底没有半分恼怒与失望,唯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怜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