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郎瞬间被我问得语塞,张口结舌,怔怔立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。
他看苏沐?年岁稚嫩,只当苏沐?与他一般年少无知,片刻后便强撑底气,抬头反问:“难道仙子便懂得这些凡尘情欲、世俗百态了?”
苏沐?坦然耸肩,笑得肆意坦荡:“我自然也是不懂的。”
话音落罢,苏沐?一时贪玩兴起,直接拉起这位懵懂书呆子小仙官,带着他一同溜下凡尘。
此事若是传去九天仙宫,旁人必定会笑苏沐?资历深厚、辈分极高,却肆意胡闹、欺负后辈仙童。可九重天上,素来无人敢管束于我,除却一心护苏沐?、时时拘我的师兄,再无第二人敢置喙半分。
凡尘戏台之上,锣鼓声声,丝竹悠扬。
台上红衣戏子妆容艳丽,一袭绯红罗裙摇曳生姿,泪眼婆娑地拉扯着书生模样的郎君,凄凄切切唱着爱恨嗔痴、爱而不得的俗世戏文。
世间戏台,来来去去不过是小姐书生、才子佳人的纠葛悲欢,这等戏码我早已看了千遍万遍,早已听得心生乏味、兴致全无。
可苏沐?身侧的小仙官,却看得目不转睛、满眼新奇,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戏台,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鲜活热闹,俨然一副入迷痴傻的模样。
苏沐?看着他这般纯粹懵懂的模样,只觉有趣,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,好奇发问:“你从前从未看过凡间唱戏?”
小仙官这才猛地回神,眼底还残留着戏台光影,乖乖摇头答道:“家父管束严苛,素来不许我私自下凡游历,凡尘百态、市井烟火,我皆是第一次得见。”
苏沐?闻言丝毫不觉意外,能养出这般刻板守礼、不通世事的书呆子,其父必然是古板严苛、恪守天规的老仙。
苏沐?顺势追问:“不知你父尊是哪位上仙?”
一番闲谈过后,苏沐?方才知晓,眼前这位名叫溪云的小仙官,正是当庭追责苏沐?的那位绿衣老仙的第三子,也是老仙最是疼宠、悉心教养的幼子。
溪云自幼长于深宫,被其父严加看管,极少踏出仙府半步,更别说私自下凡。
话音未落,远处走来一位身着寻常官吏服饰的凡人,实则是仙府化形而来的侍从,快步走到桌前,躬身开口:“三公子,老爷遣人四处寻你多时,时辰已晚,还请公子随小人回府复命。”
恰逢台上戏文落幕,曲终人散。溪云虽满心不舍,却不敢违逆父命,只得无奈与苏沐?作别,随侍从匆匆离去。
待他走后,苏沐?索性化作清朗男儿身形,只觉这般模样隐匿行踪,定能避开师兄耳目,安心寻酒畅饮。
可苏沐?刚转身,耳畔便骤然响起师兄清冷无奈的千里传音,字字清晰,避无可避:“苏沐熙,即刻归天。”
苏沐?心头一闷,满心懊恼。
都怪溪云这书呆子,若不是一时贪玩带他下凡,苏沐?也不会暴露行踪,被师兄察觉踪迹,大好的饮酒兴致尽数落空,属实扫兴至极。
结局可想而知,苏沐?刚返回九天,便被师兄即刻唤回天山天宫。
苏沐?心底郁闷不已,不用多想,此番回去,定然又逃不过师兄一番絮絮念叨,说苏沐?顽劣成性、肆意胡闹,带坏后辈仙徒,误了门下弟妹修行。
自此次凡尘一遇过后,懵懂贪玩的溪云,便时常缠上苏沐?,日日追在苏沐?身后,软声央求:“沐熙,沐熙,你带我下凡游玩一番好不好?”
其父禁令森严,不许他踏足凡尘半步。可他知晓苏沐?辈分极高、肆意无忌,纵使苏沐?在九天仙界声名在外,素来顽劣贪玩、不务修行、随性妄为,却有师兄全权撑腰,纵是仙尊上仙,也不敢轻易管束于苏沐?。
彼时那绿衣老仙,待苏沐?尚且十分恭敬客气。每每溪云央求苏沐?带他下凡,老仙知晓后,也只是温和叮嘱两句:“劳烦沐熙仙子代为照看犬子,凡尘游玩,切记早去早归,莫要贪玩误时。”
世人皆知,苏沐?纵使再顽劣胡闹,身为正统女仙,也绝不会带着仙门后辈涉足凡尘风月污浊之地、祸乱心性。
可偏偏,苏沐?一生无甚执念,唯独贪念人间一杯酒。
如今回想,若是当年苏沐?不贪那口绝世佳酿,不生贪玩贪杯之心,或许所有的悲剧,便不会发生,溪云的命运、苏沐?的罪责,皆会截然不同。
那日苏沐?听闻凡尘藏有一处绝世酒肆,所酿仙酒千金难换、世间难求,传闻饮上一口,便能飘然欲仙、忘尽万般烦忧。
苏沐?本就是仙界之人,早已超脱凡俗,却偏偏被这绝世美酒勾得满心馋意,心痒难耐。
为了稳妥偷酒、不被人察觉,苏沐?再次化作男儿装扮,暗自盘算。
那美酒千金不卖、贵客难求,寻常身份根本无缘品尝,苏沐?便打算独自前往,混入酒肆,借机骗饮佳酿。
苏沐?思虑周全,深知多一人便多一分风险,若是带着溪云,他心性单纯稚嫩,极易露了马脚,坏了苏沐?的好事,届时得不偿失、追悔莫及。
于是苏沐?对着日日黏我的溪云,不耐挥手,淡淡说道:“你爱去哪便去哪,别跟着我,碍着我喝酒的兴致。”
便是这一句寻常随口之言,彻底改写了溪云的一生,逆转了他所有的命运。
自那日一别,苏沐?许久未曾再见过他。
待到再次相逢之时,昔日温润懵懂、干净纯粹的书卷少年,已然触犯天条、身染罪责,沦为三界待罚的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