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次被苏沐熙带着下凡看过一次戏台唱曲,溪云便彻底迷上了这凡尘戏文。
往日居于天宫深宫,日日翻读枯燥道经、恪守清规戒律的日子寡淡无趣,唯独这市井戏台的悲欢离合、婉转唱腔,让他心生眷恋,念念不忘。自此往后,他每每偷偷溜下凡尘,别处一概不去,只一头扎进城中戏楼,日日前来听戏。
时日一久,戏楼里的伙计早已将他认作熟客。
这日溪云一袭清雅锦衣踏入戏楼,店小二当即眉眼带笑,快步迎了上来,手里麻利地擦拭着台前离戏台最近、视野最好的雅座,语气熟稔又殷勤:“溪公子您可来啦!小的日日都给您留着这最佳位置,今儿还是照旧听曲儿吗?”
溪云微微颔首,眉眼温润,不多言语,从容落座。
旁人或许好奇,这般常年下凡挥霍、出手阔绰的仙门公子,银两究竟从何而来。其实凡间银钱之道,皆是苏沐熙随口教他的。于不食人间烟火、随身自带仙宝的溪云而言,不过是随手取下身上细碎的莹白仙石,便能兑换无数凡尘银钱,简单又轻易。
而此刻的另一边,城郊私藏的绝佳酒窖之中,我正抱着一坛醇香桂花酿酣然醉卧。若是让我知晓这小师弟拿着随手可得的仙石肆意挥霍,怕是要忍不住头晕叹气。
世人皆道凡尘贫富不均,可在我看来,这便是最直白的凡尘功利。我无尊贵家世撑腰,在天山素来清贫,往日下凡贪酒玩乐,从无仙石可换银钱,只能偷偷采摘天山后山的珍稀灵药,悄悄变卖换酒,与生来金尊玉贵、随手皆是珍宝的溪云,终究是截然不同。
戏楼之内,丝竹声起,曲调婉转悠扬。
戏台之上的戏子鸢儿一身轻盈罗裙,素白纱袖缀着淡雅兰纹,纤纤细腰束着流云玉带,身姿袅袅,翩若惊鸿。眉眼流转间温婉动人,回眸一笑,胜过漫天星华。她朱唇轻启,咿呀婉转的戏词缓缓流淌,唱腔缠绵悱恻,将戏中儿女情长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溪云端坐席上,目光灼灼,看得入神,满心满眼皆是台上佳人的一颦一笑,彻底沉浸在这温柔戏景之中。
就在这时,戏楼大门被人猛地踹开,刺耳的动静骤然打破满堂温婉。
三名男子气势汹汹闯入,为首的清瘦公子一身华服,眉眼轻佻跋扈,一看便是横行市井的富家纨绔。他大步上前,一把抓起溪云桌案上的清茶,抬手便狠狠朝着戏台中央的鸢儿泼了过去!
哗啦一声,冷水尽数泼落在鸢儿身上。
喧闹的戏楼瞬间鸦雀无声。
鸢儿僵立戏台中央,方才翩然舞动的身姿骤然定格,翘着的兰花指还未来得及收回,满头珠翠、满身罗裙尽数被冷水浸透,湿漉漉贴在身上。她愣怔片刻,才骤然回过神,一声惊惶的轻呼脱口而出,眉眼间满是无措与窘迫。
那纨绔公子全然不顾旁人目光,径直跨步上台,蛮横攥住鸢儿的手腕,拖着她便要往外走。
鸢儿奋力挣扎,眉眼含泪,柔弱的身子不停抗拒,可她一介弱女子,力道微薄,根本挣脱不开男子的桎梏,被他硬生生拖拽着踉跄前行。
好好一场戏被无端搅乱,溪云心头兴致全无,眼底染上几分正色。他当即起身跨步上前,稳稳拦在二人身前,语气端正凛然:“这位公子,光天化日之下,岂可当众强抢民女,蛮横滋事?”
为首的纨绔公子闻言,抬眸细细打量溪云一番。
眼前少年衣着华贵雅致、气质清贵出尘,一看便出身不凡,起初他心底略有忌惮。可瞥见溪云孤身一人、并无随从相伴,顿时底气暴涨,蛮横甩开溪云阻拦的手,恶声呵斥:“哪里来的小白脸,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?与你何干!”
紧随他身侧的两名仆役见状,立刻撸起衣袖,气势汹汹冲上前,扬手便要对溪云动手。
可区区凡夫俗子,又怎会是天界仙童的对手?
溪云甚至无需动用半点仙法灵力,仅凭寻常身手,便从容应对。不过三两个回合,两名仆役便被打得鼻青脸肿、狼狈不堪,哀嚎着连连后退,再不敢上前分毫。
领头的纨绔见手下落败,自知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,只能悻悻松开攥着鸢儿的手,眼底满是不甘与阴狠,撂下一句狠话:“你给我等着!今日之事,本公子记下了!”
说罢,他带着狼狈的手下,愤愤离去。
闹事之人散尽,戏楼之内再度恢复安静,只剩周遭看客细碎的窃窃私语,目光纷纷落在狼狈伫立的鸢儿身上,带着探究与看热闹的意味。
鸢儿浑身湿透,发丝凌乱,身姿单薄窘迫,立在原地手足无措,难堪不已。
溪云心善,不忍见她当众受辱、被人指点,便主动出声解围,一路护送她穿过喧闹人群,安稳走到戏台后台。
这是溪云第一次踏入戏楼后台。
入目皆是琳琅满目的各色戏服、珠翠头饰与锣鼓道具,五彩斑斓、新鲜别致,让从未见过这般光景的他一时看得失神。
鸢儿也终于从方才的惊惶窘迫中彻底回过神,敛去眼底慌乱,轻声道谢:“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救,小女子感激不尽。可否劳烦公子在外稍候片刻,容我卸去戏妆、换身衣物?”
溪云为人端正守礼,闻言立刻点头,乖乖移步站在门外静候。
他心头始终记挂着方才纨绔离去前放下的狠话,唯恐那人心怀记恨,去而复返,再来寻衅为难鸢儿,便静静守在门外,寸步未离,暗自戒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