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仓署监事邹平,荒年赈济灾民,开仓平粜,夙兴夜寐修水渠平旱涝,判入人道,享富贵通途。”
跪在台下的亡魂迟迟不肯起身,叩地颤声相求:“殿下,小人愿用荣华富贵,求一个对我儿的忠告。”
梁锦指尖点着桌沿,幽幽开口:“你们今生父子缘分已尽,确定要用来世福报还未尽心愿?”
“我兢兢业业大半生,不愧对圣上,不愧对百姓,唯独对我儿世宁亏欠颇多,”邹平哽咽出声,满是褶皱的脸上流下两道蜿蜒泪痕,“求大人告诉他,为父不该逼他走仕途,他想经商去做便是,活得痛快才算过好一生。”
梁锦神情淡漠,审视片刻后,说道:“如你所愿。”
旋即男人体内浮出一颗血色红珠,他的一生善业,变为阎王手上的一枚戒指。
“现在你不能转世为人,从右边走吧。”一旁的黑无常引路,男人带着笑,平静地走入幽蓝色大门。
送走邹平,梁锦合上判书,放下铁笔,起身理了理久坐发皱的衣袖,对着扶央说道:“清廉为官落得吊死城门的下场,这世道不负所期,当真是糟糕透顶。”
大殿落针可闻,只听到阴风卷帘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,片刻后黑衣女子才轻声回了一字“是。。。”
梁锦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,平静道:“阿坞只伤到一魂,我已拿招魂灯收回,那位大人能医治好。”
皮肤黝黑,深目异瞳的女子立身静了良久,才堪堪开口:“我不该留他一人。”她握着剑鞘的手在抖,额前发丝凌乱垂下,显得有些颓然。
“厉鬼难除,你二人皆不是对手,留下也无用。”
近几日阳气重,梁锦本就遭反噬心气不顺,更见不得亲信在这儿软弱犹豫。
他不再多言,拧着眉拿起案上碧桃样式的烛台,一拂衣袖,眼前大殿的石砖变为往生阁的琉璃瓦片。
三足金乌俯首,尖喙啼鸣:“大人,今儿个气性大啊。”
“多嘴。”梁锦将烛台的一瓣摘下,扔到半人高的神鸟口中。
金乌长喉吞入,又吐了出来。
“难吃!难吃!死了五载的地缚魂,你要暗害我!”
“是吗?”梁锦上台阶的步伐越来越缓,在推开往生阁的大门时,他扭头轻笑道,“你的味觉怕是失灵了。”
大门合上,一切声音被隔绝在外,他揉了揉太阳穴,烦躁的心绪终于安宁下来。
属于郭长钰的招魂灯烛火橙红,漾着暖意,梁锦凝了半晌,轻叹口气。
上苍真是残忍,亲手毁坏挚友的魂魄,这滋味实在不好受。
“居然已经五年了。。。”他撑着脑袋喃喃自语。
每次动用法力收服冤魂,这些人死前的记忆就如潮水拍岸,虽不会留下痕迹,但袭来瞬间的痛楚,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郭长钰的执念,竟是没能在中秋之日与家人团圆。
“该说你什么好,到死还想着那个惹是生非的妹妹。。。”梁锦躺在竹椅上,轻合上了眼。
“殿下,今日中秋宫宴,陛下特意嘱咐,让我给您备上好酒好菜。”李公公吩咐着下人,将那张八仙桌摆的满满当当。
梁锦桌下的双手握拳,面上仍是挂着和煦春风的笑:“有劳李公公专程跑一趟。”
苍发童颜的男人眯着眼,恭谨回道:“不麻烦,伺候殿下是老奴的荣幸。”
说着他伏下身附耳轻声说了句,“今日宫宴人多嘴杂,陛下也是怕落人口实。”
未等梁锦回话,李公公便匆匆转身离开了翠竹苑偏殿。
风声穿堂,带来的只有竹叶与流水的声音。
梁锦端起酒杯,倚着窗栏看向红墙上的圆月,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明黄色月亮,像母亲遗物里的蜡石玉环。
“虽无人共赏,对月自饮亦无妨,”玉杯到嘴边,却被突如其来的大地颤动偏了分毫,里面的酒水没进嘴全撒到了新换的衣衫上。
梁锦:。。。。。。
腰上剑已出鞘,还未查看是不是刺客,墙外郭长钰的声音先传了过来:“哎呦!步道石板可真硬!话说阿蕴,你最近是不是圆润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