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正坐中央的男人只能依稀窥出几分模样。
郭长蕴注意到了他眉心有一点红痣,在男子中属实罕见,她生前也只见过一人有此特征,不由又多看了几眼。
像,真像。
无论是五官轮廓还是一身正气,都像她那针锋相对、互瞧不上的敌对头长平王梁锦。
但梁锦身死一载,早应入轮回,投去世代簪缨的人家。
郭长蕴垂眸抿唇,敛下黯淡神色。
“见阎王还不下跪?”白无常一甩拂尘,细丝瞬间变为长鞭,直直朝郭长蕴打去。
然而还未近身,纤细玉手便已握住端头,任白无常怎么使力都收不回去。
未等他发怒,郭长蕴却卸了力,把人摔了个跟头,从台上滚落到了一脸惊惧的众人面前。
“你你你你你!”白无常扶腰站起,指着人连道了五字都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“民女知错,上使请恕罪。”
郭长蕴最擅长的就是认错,她语气哀切,直直跪在石板上磕了几个响头,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倚着扶手的懒散阎王。
白无常自知丢了面儿,挥起鞭要找回场子,被高台上的人轻声呵住。
男人手指一敲,黑衣墨发如影般闯入郭长蕴的眼眸。
“真知错了?”面前人剑眉上挑,薄唇勾起似在讥笑。
这世上,大概没有第二副惊绝天下的好皮囊了。
郭长蕴平静的神色有了一丝松动,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伏下身,用手捏住她的下巴,轻轻往上一抬,正对上了阴鸷的眸子。
“别来无恙,阿蕴长安。”
骤然听到梁锦的问候,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两人一位是丞相之女皇帝义女,一位是皇帝最疼爱的幼弟,难免会在宫中碰面,纵然心有龃龉,也能装得体面。
梁锦总是俯身作揖,平静说出“阿蕴妹妹长安”的问好。
郭长蕴却爱戏弄正经人,挥着团扇附耳轻佻回句“长平王更俊了”。
梁锦死后,百姓聚集在十里长安街送行,偏她要等人下葬后掘坟开棺,夺了随葬的羊脂玉佩,闹得满城风言风语,御史台借此还参了她老爹几本。
现在想来,都是因果报应。
早知死后会落到梁锦手上,郭长蕴就是再胆大包天也万不敢在阎王头上动土。
她讪笑着,装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,面不改色地撒谎:“阎王您说笑了,这地府每日比长安市集还热闹,样貌相似之人不计其数,许是您看走眼了,小女并不认识叫阿蕴的人。”
反正轮回转世再不相见,攀这关系有何所谓。
下巴处的力道消失,梁锦神色未变,话语却不顾情面:“本王说阿蕴是人吗?怎么不能是条爱狂吠的疯犬?”
“还是那种,”他顿了片刻,丹凤眼闪过促狭的光芒,“会刨人坟偷物件的贼狗。”
走来的黑无常表情淡漠,接了话茬,“您说过,待那人。。。那狗入了冥府,非要将它抽筋扒皮,走一轮十八层地狱再投入畜生道。”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商议今日烹煮的吃食。
郭长蕴:。。。。。。满口仁义礼数的长平王,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小肚鸡肠的阎罗王了?
她用袖口擦了擦额角,刚刚还冷得恨不得跳火炉的身子,现在冷汗涔涔。
这地上的消息传得也忒快,岂不是她后来的种种行迹,梁锦都心知肚明?
那也太丢人了。。。断不能认下身份。
“该!”郭长蕴一声大喝,把白无常和众多鬼差又吓一激灵。
她学着皇帝身边李公公的谄媚劲儿,压低身子来回搓手,满脸堆笑着说:“此狗目盲心瞎,识不清好赖,就该永生永世入不了轮回。”
大约是诅咒太过恶毒,周围的鬼都被震住了,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郭长蕴扬了扬眉,自信不疑。
她虽别无所长,说刻薄话却是信手拈来,长钰兄长和爹爹都为之惊叹折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