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捧着一束花。青桔梗。
花瓣薄而轻,颜色深得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、雨后的夜空。他捧着那束花,站在车门旁,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。然后他抬手,把墨镜推到了上面。
玲禾看到了他的脸。
他在笑。很浅,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从很里面托上来的一抹光。和平时那种从容的、带一点距离的笑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的眉眼都松开了,连眼底那颗泪痣都像被什么照亮了。
他朝她走过来,把那束青桔梗递到她面前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玲禾低头看着那束花。青桔梗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不知道是雨还是刚从花店买来的。她伸手接了过来。可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。她的手指顺着花束的包装纸滑下去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掌心却贴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开,面前的人又会不见。
迹部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,没有抽开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是太久没见到本大爷,舍不得放开了吗?”
玲禾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她的眼睛有些湿,可她没有躲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担心会长又会消失不见。”
迹部看着她。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,很轻,却很用力。雨后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白色发带和青桔梗的花瓣一起掀了掀。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但是九条,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,好像不是你的风格。”
玲禾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围。街边有几个路人正朝这边看,公寓门口的保安也假装在看别处。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,从耳根烧到脖子。她飞快地松开他的手,把花束抱进怀里,低下头,把脸埋进花瓣里。青桔梗凉凉的,贴着她发烫的脸颊,像一小片被雨洗过的夜色。
“走吧。”迹部转过身,朝车的方向走去。
玲禾跟在他身后,抱着那束花,不敢抬头。可她没有再听到他的笑声。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,像是在等她跟上。他走到车边,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侧过身看她。
“上车吧。”
玲禾弯腰坐进车里。迹部绕到驾驶座,坐进来,关上车门。车里很安静。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,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草木气息。玲禾抱着手里的花,低头看着那些青桔梗。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片花瓣。
“是青桔梗……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。
“嗯。”迹部应了一声。他靠在驾驶座上,侧过脸看她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却没有发动引擎。
玲禾低下头,把脸凑近花束,轻轻闻了一下。青桔梗的味道很淡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、清苦的香。她闻完之后抬起头,嘴角弯了起来。很浅,很轻,却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这样笑。
迹部看着她。他没有马上开车。他看着她把脸埋在花里、又抬起来,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,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发动了引擎。
车汇入东京六月午后的车流。玲禾以为他要送她回家。可他没有。车拐上了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路。等车停下来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见了水族馆的入口。
“会长。”她转过头看他,“为什么来水族馆?”
迹部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看她。
“抱歉九条。”他说,“我之前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。”
玲禾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她想起自己那条孤零零的消息,想起等了好几天都没有回音的对话框。她以为他根本没有看到。她以为他早就忘了。可他记得。他一直记得。他只是走得太急,来不及回。他回来了,就带她来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又埋进了那束青桔梗里。这一次她没有藏住——她的眼睛红了,可嘴角是弯的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没关系。只要会长回来了,我就满足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被花瓣挡着,有些闷。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迹部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只有耳朵尖和一小截脖颈露在花束外面。他伸出手,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像很多年前他在看台上揉过的那样。可这一次,她没有躲。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,像是要把那点快要藏不住的情绪全塞进花里。
“我们进去吧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。她从花束后面抬起脸,耳朵还是红的,可眼睛已经弯起来了。“会长不是喜欢水吗。我们去看看吧。”
她没有等他回答,抱着花转身朝水族馆的入口走去。步子比平时快了些,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。
迹部看着她快步走在前面的背影,怀里那束青桔梗被她抱得很紧,白色发带在脑后轻轻晃着。他站在原地,极轻地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跟了上去。
水族馆里光线很暗。蓝莹莹的水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,把走廊和穹顶都映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蓝。鱼群在玻璃后面无声地游动,银色的背脊划过水波,像一些被放慢了的流星。玲禾走在前面,步子比刚进来时慢了很多。她的目光被两侧的水槽牵来牵去,偶尔在一处停下来,脸凑近玻璃,看里面缓缓游过的鱼。
迹部走在她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没怎么看鱼。他看的是她。看她抱着青桔梗凑近玻璃时微微睁大的眼睛,看她被蓝色水光照亮的侧脸,看她耳尖那点还没退干净的红。
“会长。”她忽然叫他,指着前面一个水槽,“那个。是不是飞蝇钓鱼会用到的那种。”
水槽里是一种体型不大、颜色偏暗的鱼,正贴着水底的石头慢慢游动。迹部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