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禾没有接话。她对这些事向来不擅长,更不擅长替别人分析感情。她自己那份都还理不清,哪里有余力去管妹妹的。
姐妹俩到集合点时,网球社的人已经来了好几个。忍足、向日、桦地都到了,迹部站在最前面。他穿着深色的浴衣,站在灯火和暮色交界的地方,像从哪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玲禾只看了一眼,就飞快地别开视线。可她的心跳已经不听使唤了,一下一下,撞得她连呼吸都有些乱。
花火大会的人很多。玲奈在外面走得很稳,礼数周全,遇见不熟的男生会微微欠身,笑得恰到好处。可一混到熟人堆里,她马上就原形毕露,没多久就“顺路”走到了日吉旁边。她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,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日吉明显有些不自在,可到底没有走开。
玲禾远远地看着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其实能理解日吉的犹豫。玲奈在别人面前的样子,和在他面前太不一样了。那种不一样,对喜欢她的人来说或许可爱,可对日吉这样认真的人来说,也许只会让他更加不确定:这个女孩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。再加上玲奈和迹部一直走得近,虽然玲禾清楚那只是妹妹式的亲近,但落在旁人眼里,未必不会被解读成轻浮。
此刻,玲禾和迹部不知怎么就被落在了后面。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,又很快分开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她走在他身侧,隔着不到半拳的距离。
周围全是人。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孩,举着团扇的老人,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。笑声、叫卖声、木屐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往她耳朵里灌。她的注意力却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。
他走得不算快,像是故意放慢了配合她的步子。一只手垂在身侧,偶尔被路过的人碰一下。玲禾看着那只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在夜色和灯火里显得很好看。
她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会长的手……近在咫尺……
和会长牵手,会是什么感觉呢……
那个念头像被风吹来的火星,只一下就点燃了她整张脸。她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,盯着前面某个人的后脑勺,假装什么都没想。可没过几秒,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去。他的手就在那里,离她那么近。只要她也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再往旁边挪一点,就一点,就能碰到了。
她试了一次。指尖刚探出袖口,又被她缩了回来。心跳得太快了,快得她连呼吸都乱了一拍。她暗暗骂自己没出息,握了握拳,又慢慢松开。过了半分钟,她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她的手指已经伸出去一点了,眼看就要碰到他的手背,旁边忽然有个小孩跑过去,她吓得立刻把手收回来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两次都没成功。
她再也不敢试了。低着头,把两只手都藏回浴衣的袖子里,脸上烧得厉害。她不知道,身旁的人早就看见了。
迹部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,像在看路。可他忽然伸出手,极轻地、准确地,握住了她藏在袖口下的那只手。
玲禾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差点停在原地。
他的掌心是温的,干燥而有力,把她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裹进去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、慢慢地软下来。
迹部微微偏过头,凑到她耳边。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,轻得几乎要融进人声里。
“这里人很多。九条副会长可不要迷路了。”
说完,他朝她笑了一下。很浅,浅得只有她能看见。像有盏灯笼在他们之间忽然亮起来,又慢慢暗下去。
玲禾的脑子里像被烟花提前炸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,连“会长”两个字都叫不出口。她把脸往旁边别了别,想藏住自己烫得厉害的表情。可她的手没有抽回来。不仅没有,她的指尖还极轻地、像怕他走掉一样,回扣住了他的手指。
迹部没有再看她。可他的唇角还弯着,极浅,像夏日祭的灯火落进了他眼底。
他们就这样牵着手,在人群里往前走。烟花还没开始放,可玲禾觉得,自己的身体里已经有无数朵升起来了。
第一颗烟花升起来时,天还只是半暗。一声清越的响,然后大团的银花在头顶铺开,照得所有人的脸都亮了一下。玲奈在前面兴奋地跳起来,指着天空喊“好漂亮”。网球社的男生们也纷纷抬头。
玲禾也仰起脸。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烟花上。
她看着迹部。他正望着天空,侧脸被烟花照得明灭不定。每一簇光落下来,他眼角的泪痣就亮一次。他看得认真,喉结在火光里轻轻滚动了一下。她看得也认真。认真得连自己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