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运气不佳
他的话一点都没有夸张。我的运气,好像真的不太好。
呼吸机撤掉以后,我原本以为,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。
可是事实证明,身体并没有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我。真正缓过来的时间,其实只有短短一天。
第二天开始,凝血指标又一点一点往坏的方向走。
DIC没有彻底停止,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、更磨人的方式,继续消耗着我的身体。
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突然失控的大出血,也没有血压骤降、监护仪疯狂报警。它只是每天从我的身体里,悄悄偷走一点什么。
几乎每天都要输血。
输进去的那几个小时,人会明显好一些。眼前不再发黑,能勉强说上几句话。
可等那些红细胞重新被身体消耗掉,整个人又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,一点一点瘪下去。
越来越困,却又睡不踏实。脑子始终像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棉絮,连思考都变得费劲。
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不想说话,也不想动。
护士来量体温,我点点头;他来查房,我也只是点点头。以前还能和他争上两句,现在连反驳,都觉得累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已经醒了一阵了。
他走到床边,照例先听肺,又握住我的手腕看了一眼。
"今天怎么样?"
我看着他,想回答。可一句话还没说完,就开始喘。
我不得不停下来,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。
他低声说:“别急。”
我摇摇头,“不是急。”
我慢慢吸了一口气,“是……”
胸口轻轻起伏着,“说话都累。”
他没有催我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。
我望着天花板,过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以前觉得……”
“电影里是夸张。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现在才发现……”
“原来临终的人……”
“真的是这个样子。”
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,没有人再说话。监护仪在一旁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地作响。
他原本正在低头记录病程,笔尖却忽然停住。
我看见他的动作僵了一下,几秒后,他抬起头。那一瞬间,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色变了,划过一丝几乎来不及掩饰的慌乱。
他看着我,足足过了两三秒,才开口:
“不要乱说。”
声音很低,却比他平时下任何一道医嘱,都要重。
我怔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