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,是块表。
银箭牌电子表,白表盘,罗马数字。表盘裂了,从当间劈到边儿,像道闪电。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。秒针定在十二点。
表挺沉,握手里冰凉。姚华翻过来看,背面刻着字:“奖给姚建国同志。1981年。”
1981年。父亲二十七。还在包子铺,还没那么贪杯,还能得个奖。
这表,兴许是父亲这辈子唯一的荣光。然后呢?然后表停了,裂了,扔床底下跟垃圾做伴。
姚华试着上弦。表冠紧,拧不动。他使了劲,终于转开了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松手。
秒针动了。挣扎着,跳了一下。就一下,然后定住。永远停在十二点。
他又拧,拧了二十圈。再松。
秒针又跳一下。还是一下。
他拧,松,拧,松。重复了十来回。每回秒针都只蹦一下,像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。
最后他放弃了。把表收回木盒,盖好盖子。
这就是父亲留下的全部家当:
十四本过期挂历,记着他数过的日子。
一铁盒过期粮票,记着他挨过的饿。
七张过期饭票,记着他混过的日子。
一张黑白结婚照,记着他败了的婚姻。
一块停了的表,记着他唯一的光彩时刻。
没有钱,没有房,没有金银细软。只有这些破烂,这些废物,这些“过了期”的玩意儿。
姚华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一下。他环顾这一屋子东西,忽然想笑。
笑父亲,笑自己,笑这扯淡的人生。
父亲攒了一辈子,攒下这些。他呢?他攒了什么?攒了一叠房贷单,一叠借呗账单,一叠养老院缴费单。
都一样。都是“遗产”。都是蹬腿之后,别人看了直摇头的东西。
他开始收拾。该扔的扔垃圾袋,该留的装箱子。挂历留下了,粮票留下了,饭票留下了,照片留下了,表留下了。
扔了,就真什么都不剩了。
至少这些能证明,父亲活过。虽然活得憋屈,但总归活过。
收拾停当,天已擦黑。他拎着两个垃圾袋,抱一个纸箱,迈出屋门。
关门时,他回头瞥了一眼。屋里空了,床空了,桌子空了,抽屉空了。像从来没人住过。
可那股味儿还在。霉味儿,灰味儿,酒味儿。
那是父亲的味儿。人死了,味儿还赖着。
他走到村口,把垃圾袋扔进桶里。纸箱抱在胸前,等公交。
车来了,他上去。车上人少,他坐最后一排,纸箱搁旁边座上。
车开了。窗外盐坨村慢慢往后挪,变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就像父亲,慢慢退远,变小,最后消失在记忆里。
但纸箱在。那些挂历,那些粮票,那些饭票,那张照片,那块表。
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