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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未完的账(第3页)

“医生怎么说?”姚建国又问,还是那个问题,好像多问一遍,答案就能好一点似的。

姚华把跟医生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:出血量、手术、可能的偏瘫失语。姚建国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撑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,青筋绷起来,像几条挣扎的蚯蚓。

“得花不少钱吧?”他终于问到了这个。人到这一步,最后总得落到钱上,像水总要流到低处。

“押金交了一万,手术费还不知道,ICU一天好几千。”姚华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张与他无关的清单,清单上的数字冷冰冰的,不帶感情。

姚建国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裂口的胶鞋尖,好像鞋尖上能看出答案。他从夹克内袋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个洗得发硬、边缘脱线的旧手帕包。手帕捆得紧紧的,他笨拙地解开,里面露出卷得皱皱巴巴的几十块钱。有一百的,有五十的,更多的是十块五块,甚至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,像一群面值不同的散兵游勇。他拿起那卷钱,手指有些抖,递过来:“就……就这些,你先拿着。”

那卷钱很薄,撑死了也就三四百块。卷得紧,显得更瘦。姚华没接。他看着父亲那张被日光和酒精过早侵蚀的脸,沟壑纵横,像被雨水冲坏了的田埂。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不是生气,不是埋怨,是一种更复杂、更无力的东西,像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这点钱,在医院里,连一天的床铺费都不够,连一针好点的药都买不起。

“你自己留着吧。”姚华说。

姚建国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,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,脸一下子涨红了,红里透着紫。“你看不起这点钱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受伤的、虚张声势的恼怒,可底气不足,听起来像破锣,“我是她男人!我该……”

“该什么?”姚华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,“该出钱?你出得起吗?该出力?你能干什么?签字?跑腿?还是能在这儿守夜?”

姚建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的血色褪去,变得灰败,像燃尽的煤灰。他攥着那卷钱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是啊,他能干什么?他一辈子没管过家,没挣过大钱,出了事只会喝酒骂人,骂天骂地骂命,就是没骂过自己。现在老婆躺在里面生死未卜,他走了两个多小时赶来,掏空了口袋也只有这皱巴巴的几百块。他连怎么跟医生说话都不知道,连医院的缴费窗口在哪都找不着。他是个没用的人,姚华没说错。话难听,但是实情。

那点虚张的气势瘪了下去,他重新佝偻起背,把手帕和钱胡乱塞回口袋,动作仓惶,像在藏一件赃物。不再看姚华,也不再看ICU的门,就那么盯着地面,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泥塑,只剩下一个空壳子。

姚华别过脸,看向窗外。天阴着,灰蒙蒙的,又要下雨的样子。雨总是下不完,就像麻烦总是没个尽头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姚建国才又动了动,他站起来,动作迟缓,像生了锈。声音低沉,几乎听不清:“我……我去外头转转。”

他没说去哪儿,也没说还回不回来。姚华也没问。看着他有些踉跄地走向走廊尽头的背影,姚华心里那点堵,慢慢化开,变成一片空茫茫的凉。凉意从脚底升起来,漫到全身。

下午,护士送来一叠单据。缴费通知,药品清单,耗材明细。数字密密麻麻,后面的零看得人心惊肉跳,像一群张着嘴的蝌蚪。预交的一万块,像扔进沙漠的一杯水,瞬间就见了底,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。催款单上盖着红色的“急”字章,红得刺眼,像伤口。

姚华拿着单子下楼,找到住院缴费处。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愁苦,愁苦也是分门别类的,有的深些,有的浅些,但底色都一样。轮到他的时候,他把父亲给的那卷钱和自己卡里最后的两千多都递了进去。收银员敲打着键盘,眼皮都没抬,仿佛递进来的不是钱,是一叠废纸。“还差得远,家属尽快续费,不然有些药和治疗就要停了。”

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却像一把钝刀子,慢慢地割在心口上。不一下子见血,就是疼,闷闷地疼。姚华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话在钱面前,最没用。

他开始打电话。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,能开口的人不多。关系近的,知道他家境的,不等他说完就叹气,那叹气声透过电话线传过来,沉甸甸的。有的转来一千两千,数目后面跟着一句“先应应急”。有的说手头紧过两天看看,这“过两天”就像天上的云,不知道飘到哪里去。关系远的,听他吞吞吐吐地说“母亲重病”,客套的安慰之后,便是委婉的推脱,推脱得很有技巧,让你挑不出理。世界忽然变得很现实,情分都标着价码,而他的价码,显然不高。不高,就得受着。

傍晚时分,戴经理又打来电话。这次语气缓和了些,问了问病情,然后说公司有规定,事假超过三天要扣发当月奖金,让他有个心理准备。姚华对着电话说“谢谢经理关心”,声音干巴巴的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扣奖金?他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奖金,而是下个月的房租和母亲的后续治疗费。生活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,网眼越来越小,他这条鱼,扑腾得越来越吃力。

天再次黑透,黑得实实在在。姚建国没有再出现,也没有任何消息。姚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或许在某个便宜的录像厅蹲一夜,看那些过时的打打杀杀;或许就在医院附近哪个桥洞下蜷着,数着过往的车灯。他们父子之间,从未学会如何在这种时刻相互依偎,连最基本的“在一起”都显得多余而尴尬。有些关系,坏了就是坏了,像摔碎的碗,即使用胶粘起来,裂缝也永远在那里,一碰水就知道。

探视时间又到了。姚华穿上隔离衣,戴上口罩帽子,再次走进ICU。母亲似乎比上午更清醒了些,看见他,左眼(右眼仍然有些呆滞)跟着他转。她身上插着的管子似乎少了一两根,但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依然令人心慌,那些跳跃的线条和闪烁的数字,是母亲生命的另一种语言,他看不懂,只能猜。

姚华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“爸来了,又走了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母亲这个。也许只是想找句话说,也许觉得这事母亲该知道。

张玉芬眨了眨眼,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,或许早已习惯。习惯了一个人的来来去去,习惯了指望不上,也就谈不上失望。

“钱的事你别操心,有我。”姚华又说,这话说得很虚,像飘在空中的肥皂泡,五彩斑斓,但一戳就破。可他必须说,不说,母亲更慌。

张玉芬的嘴唇嚅动了几下,发出极轻微的气音,像叹息。姚华俯下身,把耳朵凑近。

“……车……书……”

还是惦记这个。到这时候了,魂都飘出去半截了,惦记的还是那车书。姚华鼻子一酸,眼眶热了一下,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。“明天,明天我就去把车和书推回来,你放心。”他做出承诺,尽管这承诺轻飘飘的。

张玉芬似乎松了口气,眼皮微微耷拉下去,像是累了,也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紧的交接。

走出ICU,姚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墙壁的白,是那种毫无生气的、消毒过的白。明天。他必须去一趟二中门口。母亲的小推车和那两包袱书,还在那里。那是母亲的全部营生,是她起早贪黑的见证,也是她倒下时最割舍不下的东西。他得去收拾回来,像个收拾残局的人。残局也是局,总得有人收拾。

深夜的医院走廊并不安静,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,有推床轮子滚过的声音,有压抑的哭泣声。姚华在椅子上蜷缩着,闭着眼,却毫无睡意。脑子里是乱麻一样的数字、单据、母亲的病容、父亲那张灰败的脸和那卷皱巴巴的零钱、还有那辆歪轮子的蓝色小推车。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搅拌机似的,搅得他脑仁疼。

生活这场暴雨,从来不会只下一阵。它把你淋透,让你狼狈不堪,然后冷风吹过,让你彻骨生寒。而你能做的,只是在暴雨间歇,拧一拧湿透的衣裳,辨认一下方向,然后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前走。不能停,停了,就可能再也走不动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。姚华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骨头节“咔吧”响了两声,像老旧的木门。他决定现在就去二中门口。趁早晨人少,趁母亲惦记的东西还在那里,趁自己还能动弹——能动弹,就得去动弹。

他走出住院部大楼,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,带着雨后的土腥味,吸一口,肺里凉丝丝的。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,世界又开始慢慢苏醒。他打了个寒颤,紧了紧单薄的衬衫,朝着公交站走去。去二中该坐哪路车,他并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路总是能问到的。嘴不光用来吃饭,也用来问路。

就像生活,难题总是一个接一个,像地里的韭菜,割一茬长一茬。而走下去的办法,也只能是一个接一个地去找。问路,等车,投币,朝着母亲倒下的那个街角去。去把那些浸透了雨水和尘土的书,一本一本,捡回来。书湿了可以晒,人倒了,还得爬起来。账,总得一笔一笔算,哪怕永远算不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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