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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未完的账(第2页)

煎饼大姐拦住他:“你别乱动!万一是心脏的问题,不能乱动!”

金链子男人讪讪地缩回手:“我这不是好心嘛。”

张玉芬躺在地上,地很凉,凉气已经爬满了全身。她忽然想起姚华小时候发烧,她整夜用毛巾给他擦身子。那时候姚华的小脸通红,嘴唇干得起皮,她就蘸了温水一点点润。现在轮到她躺在这儿,身边围着一圈陌生人,吵吵嚷嚷,像在讨论一件破损的家具——家具破了还能修,人破了,不知道找谁修。
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呜呜的,越来越近,像在哭。有人喊:“来了来了!让条道!”

穿白衣服的人蹲下来,翻她眼皮,拿小手电照。光刺眼,她闭上眼。闭眼之前,看见光里飞舞的灰尘,原来光里也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“家属呢?有家属吗?”

煎饼大姐说:“她常在这儿摆摊,好像有个儿子……”

“手机,她身上有手机吗?”

有人从她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翻出个老式诺基亚。绿色的屏幕,边角磕掉了一块漆,像她的人生,也缺了一角。

“最近通话……这个,‘华子’,打这个。”

电话拨通了。张玉芬听见听筒里传来姚华的声音:“喂?妈?”

她想应,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响声,像风吹过破窗户纸。

穿白衣服的人对着电话说:“你是张玉芬家属吗?你母亲在二中门口晕倒了,情况不太好,我们要送她去第四医院……”

后面的话张玉芬没听清。她被抬上担架,抬起来时,世界颠倒了。天空到了脚下,地面到了头顶。她看见自己的小推车还立在路边,两个包袱歪歪斜斜的,像两个没人要的孩子,在风里站着,等着。

担架推进救护车,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见煎饼大姐弯腰捡起了什么——是她那顶浅灰色的帽子,上面的小向日葵沾了土,黄得有点黯淡,像过了季节的花。

车开了。□□在转,光影在车厢里扫过来,扫过去,扫得人心里乱。医生在填单子,钢笔尖划在纸上,沙沙的,像下小雨。张玉芬看着车顶,白色的铁皮,有些锈迹,锈迹像地图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
她忽然想,今天进的这些卷子,怕是卖不了了。明天要是还下雨,书该受潮了。受潮的书卖不上价,卖不上价就亏本,亏本就白干了。

穷人的脑子就是这样,到了这时候,算的还是这些鸡毛蒜皮。不是不算大账,是大账算不起,只能算小账。小账一笔笔摞起来,就是一辈子。一辈子能有多重?有时候就是一车书的重量,推起来咯噔咯噔响,但你不能停,停了,车就倒了。

医院里,账还没完。

急救楼道里,姚华握着母亲的手,那手凉得像井水,握久了,自己的手也跟着凉。他想说“书车都好好的”,可话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哽咽。哽咽这东西,上不来下不去,最噎人。护士走进来,探视时间到了。

“家属先出去吧。”护士的声音平板,没有不耐烦,也没有温度,只是陈述一个规则,像念药瓶上的说明书,“ICU有固定探视时间。”

姚华松开手,张玉芬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勾了他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羽毛扫过,但他感觉到了。他点点头,退到门外。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关上,将母亲和那些嘀嗒作响的仪器留在另一个世界。门里门外,两个世界,中间就隔着一层铁皮,一层玻璃,却比什么都远。

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。几个家属或坐或蹲,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和茫然。姚华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。这才想起来,从昨天中午到现在,他没吃一口东西,没合一眼。不觉得饿,也不觉得困,整个人是空的,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副沉重的躯壳。躯壳还得用,还得跑腿,缴费,签字,说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。

就在他盯着对面墙上“静”字出神时——医院最爱贴这个字,可医院最静不下来——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出现个人影。那人走得慢,一步一探,像是走不惯这光洁的瓷砖地,也像是怕踩响了什么。姚华起初没在意,医院里走路慢的人多了。直到那人越走越近,停在了他面前,投下一片影子。

是姚建国。

姚华有好些日子没见他了。猛一看,竟有些生分。姚建国还是那副样子,又好像完全不是那副样子。他顶着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,留着一个盖儿头。这发型让姚华莫名想起以前录像厅里看过的香港电影里一个叫“八两金”的演员——不是说长相像,是那种被生活揉搓过后,五官仿佛都有些移位、凑在一起显得格外愁苦的劲儿像。他穿了件分不清原本是蓝色还是灰色的旧夹克,拉链坏了,用别针别着。脚上是双军绿色胶鞋,鞋帮裂了口,露出里面深色的袜子。他没提东西,两手空空,就那么在姚华面前站着,喘着气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——看来又是一路走过来的。从他们家那片老城区走到环湖医院,少说也得两个多钟头。两个多钟头,够想很多事,也可能什么都没想,只是走,走着走着就到了。

父子俩对视了几秒,谁也没先开口。空气凝固了,像冻住的猪油。最后还是姚建国挪开视线,看向ICU紧闭的门,喉结动了动,像咽下了一口很干的东西:“你妈……在里面?”

“嗯。”姚华应了一声,像扔出一块小石子。

“咋样了?”

“手术做了,还没脱离危险。”这话像背书,已经说了太多遍。

姚建国“哦”了一声,声音干巴巴的,像晒裂的豆荚。他在姚华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,不是放松地坐,是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着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,那是日子染上去的。他身上有股汗味、烟味和一种老房子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,这气味姚华熟悉,是记忆里的父亲味。

“你咋来的?”姚华问。他知道问也是白问。

“走来的。”姚建国果然这么答,眼睛依旧盯着ICU的门,好像能盯穿似的。“听到信儿,就来了。”他没说怎么听到的信儿,可能是邻居,可能是哪个还在来往的远亲。他没有手机,也不给人打电话,消息总是这么拐弯抹角、姗姗来迟,像过时的新闻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走廊那头有个女人在低声啜泣,声音压抑着,像漏气的风箱,一抽一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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