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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鸿踏雪初为吏(第1页)

南溪得雪真无价,走马来看及未消。

独自披榛寻履迹,最先犯晓过朱桥。

谁怜破屋眠无处,坐觉村饥语不嚣。

惟有暮鸦知客意,惊飞千片落寒条。

——苏轼《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明日早往南溪小酌至晚》

嘉祐六年冬,凤翔府。

签判苏轼到任的那一天,关中平原上正落着一场细密冷硬的雪。雪花不大,却落得极密极紧,被朔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。远处的秦岭山脉被雪雾笼罩,只余一片苍莽的白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山。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得稀烂,混着泥土变成了一滩滩灰黑色的泥浆。

苏轼站在凤翔府衙门前,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冬袍。

凤翔。这座关中西部重镇,是他此生第一次独当一面为官的地方。从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这个官职的名称就能知道,他在这里的工作是辅佐知州处理一府文书、掌管刑狱诉讼。品级不高,正八品,但职权不小——一府百姓的生老病死、纠纷诉讼,有一半要经过他这双手。

他抬头看了看衙门。凤翔府的衙门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得多,灰扑扑的门楣,斑驳的廊柱,门前的石狮子有一只耳朵已经缺了半块。没有汴京贡院那种巍峨壮阔的气势,也没有眉山县衙那种精雕细琢的秀气。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实实在在要干活的地方。

“进去吧。”他对身后的王弗说。

王弗抱着苏迈,微微点头。苏迈已经三岁多了,一路上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,正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从眉山带来的老仆,提着简单的行李。

签判的官舍就在衙门后面,是一个小小的院落。两间正房,一间厢房,一个厨房,再加上一个小得只能转个身的院子。院墙是夯土的,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。院角有一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,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
这就是他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了。

当天晚上,苏轼在官舍的油灯下坐了很久。王弗将苏迈哄睡之后,走过来坐在他身旁,拿起针线缝补他袖口磨破的地方。灯花偶尔炸开一个细小的火星,她把针凑到嘴边抿了抿,借着微弱的光继续穿针引线。

“这里比汴京冷多了。”王弗说,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嗯。”

“也比汴京苦多了。”

苏轼没有接话。他知道王弗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,她能吃得了这份苦,只是陈述事实而已。只是这种平淡的、不带任何抱怨的语气,反而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愧疚。他伸手覆住了王弗拿着针线的手背,那只手粗糙而温热,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。

“这几年,叫你受苦了。”

王弗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故作大度地说什么“不苦”。她只是低头将最后一个线脚收好,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,然后把缝好的衣裳放在苏轼膝上,站起身来说:“不早了,明日还要点卯。”

苏轼目送她的背影走进里间,听见她轻轻关上门的声响。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,差点熄灭,然后又顽强地重新立了起来。

第二天一早,他便正式开始签判的公务。

卯时不到,天色还是一片漆黑,他已经穿戴整齐,走进了衙门。凤翔府衙门的公堂里点了数盏油灯,光线昏暗,几名书吏已经在案前就座,翻动着堆积如山的卷宗。那卷宗散发出一股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混着墨汁的气味和公堂里烧炭的烟气,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——那是苏轼此后多年都无法忘记的味道,叫“地方政务”。

一个老吏抱着一大摞卷宗走过来,将那摞半人高的文书放在他的案头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
“判官,”老吏的声音有气无力,像是对这项重复了无数次的差事已经彻底麻木,“这是本月的待审案卷。刑狱三十二件,赋税纠纷五十七件,田产诉讼一百零四件,还有各县呈上来的待批文书,都在这里了。”

卷宗堆在桌上,像一座小山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翘,有些已经破烂不堪,用浆糊勉强糊着。苏轼望着那座小山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他在汴京写策论的时候,洋洋洒洒数千言,论的是“节用以廉取”这样高屋建瓴的方略。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,不是策论里的宏阔命题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活生生的、关乎一个百姓一年生计的具体纠纷。

他挽起袖子,翻开第一份卷宗。

这是一桩田界纠纷。原告是个姓张的老农,状告邻家姓李的侵占了自家两垄麦田。被告反诉,说那两垄地本来就是李家的,是张家仗着儿子在县衙当差,欺压良善。两家的地契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契,上面的四至界限写得模糊不清,证人证言又各执一词。

苏轼看完了双方的状纸,又翻看了县衙初审的记录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桩案子如果按照律法条文来判,根本判不清楚——证据不足,双方都有道理,也都有疑点。按照惯例,这种扯皮案子拖上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。

他沉吟良久,在卷宗末尾写下批语,然后派差役去传两家当事人到府衙来。

三天后,张家和李家的当事人到了。两个老汉,都是满脸沟壑、双手粗糙的老农,在公堂上互相瞪着眼,恨不得扑上去咬对方一口。苏轼没有升堂,而是把他们请到了签押房,给他们倒了茶。

“先不急着争。”他说,“二位先跟我说说,这地你们各自种了多少年了。”

张老汉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嘶哑,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:“回判官的话,那两垄地我种了二十多年了。我爹当年开荒的时候就种着,我爹死了我接着种。李家那小子仗着有俩臭钱,硬说是他家的。”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,两行浊泪顺着一脸沟壑淌下来,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,“判官,那两垄地是我们一家的命啊。没了那两垄地,今年冬天我一家五口就得饿肚子。”

李老汉腾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放你娘的屁!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!”

苏轼抬手制止了两人。他不问地契,不问证人,而是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:你们两家种的是什么庄稼?收成怎么样?家里几口人?有没有别的田地?

两个老汉虽然不明白这个年轻判官为什么要问这些闲话,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。

苏轼听完之后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他问完之后让两人先回去,然后带着两个书吏亲自去了一趟那片争议的田地。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,天晴了,但风依旧很冷。他看着那两垄已经被争了许久的土地,看着地边两家紧挨着的宅基,看着周围的地形走向,站了很久,脚在冻土上轻轻跺了跺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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