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
往日崎岖还记否?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——苏轼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
一
嘉祐二年四月,汴京。
苏轼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个极好的春日。阳光洒在兴国寺的琉璃瓦上,泛起一层温暖的金光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,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叶间跳来跳去,鸣声清脆。空气里混着槐花的清香和寺院特有的檀香,让人心旷神怡。
他刚刚送走了一批前来道贺的同年,正坐在僧房里整理这些天收到的拜帖和书信。那些帖子堆了满满一桌,有的写在精致的笺纸上,带着淡淡的香气;有的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是恭维的话。他一边翻看一边摇头——这些东西,大半都是冲着他“省试第二”和“欧阳公盛赞”的名头来的。
苏辙坐在对面的桌案旁,正在誊抄一篇新写的文章。父亲苏洵出门会友去了,寺里难得的清静。
“子由,”苏轼忽然问道,“你说,母亲收到我们高中的消息了吗?”
苏辙停下笔,抬起头来:“前些天父亲说已经托人往眉山送了信。算算日子,应该快到了。”
苏轼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他想象着母亲在眉山收到捷报时的模样——她大概会先仔仔细细地把信读完,然后用她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生了薄茧的手,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收进她珍藏书信的那个小匣子里。然后她会去祠堂里上三炷香,告诉列祖列宗这个好消息。她不会像左邻右舍的妇人那样奔走相告、满面红光地到处炫耀——那不是程氏夫人的作风。她只会带着一种平静的、深沉的满足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,只是眉宇间会多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光彩。
“等守完制,我们就回去看她。”苏轼说。
“嗯。”苏辙又低下头,继续誊他的文章。
苏轼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被春日阳光照亮的庭院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。殿试已过,后续还有铨选和注官的程序要走,兄弟二人大概率会先留在京中任个小官,等站稳脚跟,再把母亲从眉山接来……
他没有把这个盘算说完。因为这时候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在浴室院的院门口停住了。然后是一阵低沉的交谈声,说话的人声音很轻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急促。
苏轼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来,走向门口。还没走到,门就被推开了。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刚从蜀中来的信使,满身风尘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有合过眼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递了过来。
那封信的信封是用最普通的桑皮纸糊的,边角已经磨破了。上面的字迹不是母亲那一笔清秀的小楷,而是大伯苏涣的笔迹,潦草而急促,像是仓促间挥就。
苏轼接过信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信使的手。那双手冰凉得吓人。
他拆开信封,展开信纸。
信很短。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他读了一遍。又读了一遍。
然后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,身体晃了一晃,伸手扶住了门框。
“兄长?”苏辙放下笔,朝他看来。
苏轼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母亲……走了。”
苏辙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。墨汁溅出来,洇在他刚誊好的文章上,黑了一片。
“你说什么?”苏辙站了起来,声音在发颤。
苏轼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墙壁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他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身后传来苏辙压抑的哭声。那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像是从胸腔深处闷闷地涌上来的。
苏轼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临行前的那一天。母亲站在院门口送他们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没有太多的表情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。他记得自己走出很远后回头望了一眼,母亲还在那里站着,晨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白发,她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越来越小的剪影。那时候他心想,等考中了就接母亲去汴京,让她享享清福。
可是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他想起母亲在油灯下教他读《范滂传》的那个夜晚。灯花噼啪作响,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。她说,范滂是东汉的名士,因为党锢之祸,被朝廷追捕。临刑前,他对母亲说:“母亲,我死而无憾,只是放心不下您。”范滂的母亲老泪纵横,却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既能为国而死,我又有何憾!”
“母亲,”小小的苏轼仰头问道,“我若为范滂,母亲可愿意?”
母亲的回答永远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。她放下书卷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若为范滂,我便是范滂之母。”
可是范滂的母亲送走了儿子,而他的母亲,却没能等到儿子功成名就的那一天。
苏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