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轻瑶缓步走到李有田身前:“家父有罪,自有朝廷律法裁断。我留在此地,并非替人赎罪,只是想给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,争一口吃食,学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。”
她目光澄澈直视对方:“李村长儿女双全,有田有宅,衣食无忧。偏要和一群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争抢一口口粮,夜里扪心自问,当真心安?”
李有田嘴唇哆嗦半天,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道理他都懂,可当着一众村民的面,绝不能被一个年轻女子压过风头。
季清和这时才开口,声音不高:“李村长,去年灾情深重,你们村男娃能安稳度日、有粗茶淡饭糊口,已是万幸。那些孤女无父无母,县衙接济一口饭、传一门手艺,只求她们日后能自力更生,不拖累乡里,这般举措,碍了李家村何事?”
李有田面色越发尴尬,已然暗暗盘算退路。知县亲自出面规劝,再执意纠缠,便是不识抬举。
他勉强找补:“那……我们村男娃也想求学读书,这事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有心向学是好事。”季清和语气淡然,“只是县衙钱粮调度,向来先救急、再济贫。若是村中有人食不果腹、流离失所,本官自会安置。各家子弟衣食无忧,偏要与孤女争抢接济,传出去,只会落个心胸狭隘的话柄。”
李有田还想再说几句撑场面,身后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,示意见好就收。他正想顺势下台,就见林野笑着从袖中摸出几块糖糕点心,蹲下身分给几个小少年:“拿着吃,往后好好读书上进。大人之间的糊涂争执,不必跟着学。”
孩子们欢喜接过糖果,笑得一脸天真。
李有田脸上红白交加,心头憋着一股闷气。林野这话,分明当着众人暗讽他身为长辈行事糊涂。他正要发作,季清和不紧不慢补了一句:“本官倒是得空,正好查查李家村这些年赋税有无拖欠瞒报,田亩名册是否虚增虚报。”
这话一出,李有田瞬间气焰全无。
他当了二十年村长,村里田亩赋税账目本就经不起细查,年年都要瞒报荒地、隐报粮税,一旦官府彻查,他这村长之位便保不住了。
连忙躬身作揖,腰弯得比来时更低:“大人息怒!小民一时糊涂莽撞,这就带族人回去!”
一众乡民灰溜溜转身离去,几个小少年拿着糖果,腼腆地朝着林野笑笑也跟着走了。
季清和看着顾轻瑶:“文稿送来了?”顾轻瑶递过去,季清和翻了翻,点头:“辛苦了,进去说。”
三人并肩往衙房内走去,春风拂过街巷,远处仿佛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,清脆婉转,融在春日和风里。
数日过后,石塘大小事务尘埃落定。
林野盘算着尽快回京,动身前夜,她在县衙后院备了一桌。
季清和端起酒杯看向她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日一早便走。”林野举杯相碰,又朝一旁的顾轻瑶示意。
顾轻瑶握着酒杯,抬眸看了林野一眼,轻声道:“林会长一路顺风。”
语声极轻,似怕打破此刻的安静。
她心底千般心绪,如雾中看花,朦胧而不可言说。
感念他雪中送炭,更折服于他如朗月清风般的人格。这份好感,是寒夜旅人对炉火本能的贪恋,明知火光不属于自己,却仍忍不住在温暖的光晕里,多驻足片刻,只为多汲取一分暖意。
季清和看了顾轻瑶一眼,并未多言,抬手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。
“石塘后续诸事,你只管安心。本官会落实好举措,绝不会搁置。”
林野笑了笑:“有季大人坐镇,我自然放心。”
季清和斜睨她一眼:“少来这些客套奉承。”
翌日天光微亮,晨雾朦胧。林野登上马车,临走前在案头留下一张短笺,只寥寥数字:季大人,后会有期。
车马行出半个时辰,官道渐渐变得偏僻荒凉。林野掀开帘幕透气,远远望见路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旁立着一位素衣男子,背身静立,气度沉稳。
沈大文勒住缰绳停下车。
男子约莫三十出头,带着读书人的儒雅,却无寻常文人的孱弱单薄。
他对着马车微微颔首:“林会长久仰,你在石塘县所作所为,在下皆看在眼里。”
林野靠在车壁上,眯起眼打量他,不是偶遇,是专门堵她?
“不知阁下高姓大名?”
“白临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