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婴儿房的门——门缝里透出一小片光,米白色的,温暖的,像冬天里被人焐热的被子。
手机亮了。方远:“今天怎么样?”
我打了几个字:“她提离婚了。”
方远:“你怎么说?”
“好。”
方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,然后说:“你在搞什么?”
我想了想,打了四个字:“成全她啊。”
方远打来电话。
我没有接。
他又打了一次。
我又没接。
他发了一条语音,我转成文字:“你最好是有什么计划。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就这么算了。你要真的就这么算了,我看不起你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
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算了?
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
她说“我们离婚吧”的时候,如释重负。
她以为她在离开一个不爱的男人,带着她爱的人的孩子光明正大远走高飞。
她不知道她在离开的不是一个丈夫,是一面墙。
这面墙一直在,替她挡着风雨,替她遮着太阳,替她拦着所有她不想让世界上其他人看到的东西。
她没有这面墙的第一天,那些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把她淹没。
她会发现,没有一个男人会接受一个带着孩子的离异女人,何况这个孩子还不是他的。
她会发现,陈屿不会离婚,不会娶她,不会帮她养孩子,不会跟她过她想象中的那种生活。
她会发现,离婚之后的每一天都比离婚之前更难熬。
不是因为我有多好。
是因为她太差了。
她差到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愿意接手她留下的烂摊子。
而她会发现,唯一愿意接手的那个男人,已经被她用离婚协议书亲手赶走了。
不是我赶走她的。是她自己走掉的。
我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——她给我盖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,边角掖在沙发垫下面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茶几上那杯凉水被换成了温水,杯壁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还冒着热气。
杯子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那只——灰蓝色的,杯壁上印着一只猫,猫的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。
她拿杯子的时候,一定想起了这只杯子,想起在商场看到它时说“好可爱,我们买一对吧”的那天。
那天是周末,商场人很多,她挽着我的胳膊,我们在那家杂货店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挑了一对,一只灰蓝色,一只灰粉色。
灰粉色那只在饮水机旁边。
她会带走那只灰粉色的吗?
我不知道。
她下周一就要去民政局了,她会把那只杯子放进纸箱,她会搬出这个家,她会住进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出租屋。
然后她会发现,那只杯子放在出租屋的茶几上,对面的位置是空的,没有另一只灰蓝色的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