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荣虽然依旧骂骂咧咧,但看着儿子残废的腿和日渐消沉的样子,心里也酸楚,只能更拼命地种地、养鸡,勉强维持生计。
但周海心里,除了身体的痛苦和世人的白眼,还日夜啃噬着一种东西——愧疚。
对李秋梅的愧疚,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。
是他龌龊的行为,导致了那场灾难,毁了一个家的安宁,让那个美丽的女人不得不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,让叶青叶洋失去了父亲的庇护。
这种愧疚,在夜深人静时,几乎要将他逼疯。
他知道自己没脸见李秋梅,更没脸祈求原谅。
可那股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的冲动,却越来越强烈。
在能勉强丢掉拐杖、跛着脚行走后,他偷偷去了云城市,打听到了李秋梅摆摊的地方。
他不敢靠近,只敢远远地看着。
那一幕幕,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。
终于,在一个华灯初上的晚上,当李秋梅的烧烤摊刚刚支起,客人还未上座时,周海鼓足了这辈子残存的所有勇气,跛着脚,低着头,慢慢挪到了摊子前。
李秋梅正低头串着肉串,感觉到有人靠近,抬起头。
当看清来人是周海时,她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串到一半的肉串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她睁大眼睛,死死盯着周海,嘴唇哆嗦着,眼里瞬间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:恐惧、厌恶、愤怒、痛苦……最后统统化为冰冷的寒意。
“你……”李秋梅的声音尖利得变调,“你来干什么?!滚!给我滚远点!”她随手抓起旁边洗菜盆里的一把水,就朝周海泼去。
冰凉的水泼了周海一头一脸,他瑟缩了一下,却没有退开,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垂到胸口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:“我……我来帮忙……干活……不要钱……”
“帮忙?谁要你帮忙?!看见你我就恶心!”李秋梅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远处,“滚!再不滚我报警了!你还嫌害得我们家不够惨吗?!
周围的摊主和零星的路人被惊动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周海黝黑的脸涨得发紫,残疾的左腿微微颤抖,站在那里,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,固执地不肯移动。
他笨拙地弯下腰,想去捡地上掉落的肉串。
“别碰我的东西!”李秋梅尖叫,冲过来一把推开他。周海瘸腿站立不稳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,慌忙扶住了旁边的折叠桌。
叶青从里间掀帘子出来,看到周海,小脸立刻绷紧了,清澈的眼睛里射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。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,拉住母亲的手臂,声音清脆却冰冷:“妈,别理他。让他走。”她看向周海,那眼神像看一堆肮脏的垃圾,“你走开,别在这里。
周海对上叶青的目光,像是被烫到一样,慌忙避开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能发出一声难听的、像是呜咽的喉音。
他最终还是慢慢转过身,拖着那条瘸腿,一步一步,艰难地、沉默地,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子阴影里。
李秋梅看着他那佝偻可怜的背影,胸口剧烈起伏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她不是心软,而是那股憋屈了太久的愤懑和委屈,在此刻决堤。叶青紧紧抱住母亲,小手拍着母亲的背,轻声安慰:“妈,不哭,我们不怕他。
然而,第二天晚上,几乎同一时间,周海又出现了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低着头,跛着脚,慢慢挪到摊子附近,不敢靠太近,就在离摊子几步远的路边阴影里蹲着,像一条无家可归又自知讨嫌的老狗。
李秋梅看见他,又是一通骂,再次赶他走。
周海不说话,也不走远,就在那儿蹲着。
有客人来了,李秋梅忙起来,暂时顾不上他。
等忙过一阵,发现他还蹲在那里,黑乎乎的一团,像个不祥的阴影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周海天天都来。
李秋梅从最初的激烈驱赶,到后来的厉声呵斥,再到最后的麻木和无力。
骂他,他不还口;赶他,他走开一会儿,过阵子又悄悄回来;拿水泼他,他也只是擦擦脸,继续蹲着。
他像个没有知觉的泥塑木雕,唯一的“互动”,就是当李秋梅忙不过来,或者需要搬动重物时,他会突然跛着脚快步上前,默不作声地抢着把活干了。
比如端起一大盆用过的碗筷去后面水池,比如把空了的啤酒箱摞好搬到角落,比如客人走后迅速擦干净油腻的桌子。
他动作笨拙,因为腿脚不便,显得有些滑稽,但力气确实大,干起活来一声不吭,效率不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