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俊义方才心里本有些提防,听得卢三叔这话,倒生出些愧意,觉着是自己多心。
次日,卢三叔却来寻他,私下与他道:“好侄儿,有些话,我思来想去,还是要说与你听。昨日我听那掌柜的言语,对侄媳妇颇有些不以为然。恐怕家中有不少人,都在等着再过个一年半载,好看她的笑话罢?”
卢俊义自也清楚,确实有不少人在等着探春碰壁,便微一点头。卢三叔也是一脸为他着想,续道:“我知侄儿媳妇是个灵透的人,这世间的事,没有难得住她的。只到底经验少些,大哥又去得早,这上头到底没个自己人帮扶。若要自己个儿摸索着学去,只怕要走不少的弯路。万一哪天被人坑了一把,栽个大跟头,可怎么是好?我虽不如大哥能干,好歹也做了二三十年的生意,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,自是清楚。若侄儿你不弃嫌,这一年里,便让我来帮着侄儿媳妇料理些生意上头的事,她也能从旁学些手段、增些见识,家里人日后也更信服,岂不两厢便宜?”
说到此处,他见卢俊义神色又有疑虑,赶忙道:“莫要误会,咱们一家子骨肉,我是一片真心为着你们,并非贪图你这家业。你家生意上的账目,我一概不碰,更不过手银钱,都由你媳妇自己看着为好。”
卢俊义见他说得恳切,心中也有些意动。却未松口,只道:“三叔有此心,侄儿自然感激。此事待我问过浑家,再定如何?”
卢三叔自不催促,笑着应了,让他与探春好好商量。若侄媳妇有别的顾虑,并不情愿,也是无妨。
待卢俊义与探春说过这事,却听探春笑道:“可见这狐狸尾巴终究露出来了!”
卢俊义一时不解:“莫非他竟真个心里藏奸?却是哪一处不妥?”
恰在这时,燕青也带着一个人来了,探春便向他道:“他藏得却深,我初时也不解呢。便让燕青去探了探他的底,也才弄清他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卢俊义抬眼看时,却见与燕青一道过来的正是石秀,忙问他叔父病情如何,可好些没有。石秀向他一礼,又拜探春,只笑道:“已好多了,承蒙员外收留,又替我叔父请医问药。也承蒙奶奶多般关照,衣食起居都无不妥帖。恩厚如此,三世难偿。”
卢俊义只道些许小事,无需挂怀,又问他因何与燕青一路。石秀便道:“小人在这里闲住,心内实在不安。前几日见燕青兄弟需得一个生面孔去替他探问消息,便自告奋勇,领了这个差事。”
原来探春让燕青私下去查问卢三叔底细,燕青细思一回,因卢三叔对自己颇为脸熟,若亲自去,难免打草惊蛇。但若要寻个信得过、又有能为的生面孔来,一时却也为难。
恰好石秀是个有心的,这一两个月来,也与他厮混得熟了。见燕青犯愁,听他说了原委,当即揽过此事。
他是个最细致不过的人,兼有一身的功夫,悄然跟了卢三叔几日,便将他的行踪探得熟了。卢三叔每每与人在房内密语时,他也能仗着身手,或上檐,或贴窗,总能偷听一二。
不到半月间,竟将卢三叔藏着的手段都给摸了个熟透。
他性子又沉稳,将事情查清之前,并未露半点口风。昨日理顺了来龙去脉,才来报与燕青知道。燕青大略禀过探春,今日便带了他来,分说详细。
卢俊义忙问时,石秀便道:“其实此事说穿也简单,那一位,图谋的不是产业,而是员外家里这些办老了事的,于生意上头精熟的掌柜、管事、乃至一众伙计罢了!”
原来这卢三叔,知道探春利害,卢俊义又一心向着她,便晓得卢家的产业,虽卢太公去世得匆忙,自己也是沾不上什么便宜的。
因此便不像卢二叔那样折腾着闹事,反而下了好些心思手段,去笼络外头铺子、商队里办差的人。
石秀忿然道:“譬如员外家里,时常往西南边一带,去收些山珍、皮毛、药草的那一支商队,从管事到伙计,已被他笼络了六七成去。”
这样的商队,走熟了道路,又与那些山坳里的部族、村落有了交情,已牢牢把住了这一条商路。如若骤然换了别人,既不熟道路,又被那些山野之民警惕,断断做不成生意,收不得货。若这些人都从卢家辞了,跟了三叔,便等同于将这条财路也带了去。
卢三叔也舍得下本钱,厚厚许了那些管事、伙计。说是若跟了他,收货的本钱照旧归他出,路上死了、残了也归他出钱抚恤。商队走一趟的盈利,却还能足足地分与他们五成。
自古财帛迷人眼,又有多少人能不动心?
更有一些铺子里经年的掌柜,上下的人脉都握在手里。若也辞了出去,得了本钱另起炉灶,不几时也能把一门生意从无到有做起来。
卢三叔素来便经营得好人缘,又趁着家中这段时日,众人多有不服探春,硬生生拉拢去了不少人。
若非探春留了个心,教燕青查探,只怕要那些家里的管事、掌柜连底下的伙计一齐来辞工时,方见端倪了!
探春便冷笑了一声:“他今日在你面前做好人,想要帮着料理生意,又不管账贪钱,打的怕也是继续挖人的主意。真是好心机!”
不过,既已知道他的目的,应对起来便也从容了。探春先谢过石秀费心奔波,石秀只道:“区区小事,何足挂齿。不及员外恩情远矣。”
卢俊义听了,让他再不必称呼甚么员外,直是见外。问过石秀年庚,便道:“我虚长你两岁,你若不弃嫌,便认我作个兄长如何?”
石秀听闻大喜,折身便拜了四拜,改口唤他哥哥,又拜了探春,也唤嫂嫂。探春又命人拿了酒菜来,让他几个尽兴吃喝,权作庆贺。
至次日,卢俊义便问探春,是要与三叔撕破脸皮,还是将计就计,先稳住他,再培养些忠心的心腹,好替换了那些投靠过去的人。
探春摇头一笑,叹道:“这两条路,却都不易。说不得,咱们这回只好吃点亏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神色语气皆是洒脱,是看得透,也输得起,更舍得下。卢俊义却从里头听出来了极细微的、一瞬即逝的一点失落,便向她一笑:“这有甚么,人生在世,谁能不吃几次亏?若无你在,只怕我此刻早被他哄了去,却还当他是个好人,被卖了也帮着数钱呢。”
探春想一想那样的情景,也自笑了。
卢俊义又问她究竟作何应对,探春却未直言,拿了家里各处生意的名册来,摊开在两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