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沈悦开车。
车载音响关掉了,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噪和轮胎碾过减速带时的闷响。
她开得比来的时候慢,四十迈,在最右侧车道,被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。
“困了?”他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那开快点。”
“不急。”
何嘉远看着窗外后退的行道树。
梧桐,法国梧桐,树皮剥落成迷彩色。
他算了算从岳母家到他们小区的距离,以现在的车速,还有十五分钟到家。
十五分钟后,他们会换鞋,她会去洗澡,他会去书房坐一会儿。
然后天黑了。
然后。
他的心跳在肋骨后面跳了一下。不是快,是重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个身。
到家时天色还没暗透。初冬的黄昏很短,五点刚过,窗外已经灰成一片。沈悦换好拖鞋,把钥匙放进玄关的陶瓷小碗里,碗底碰出叮的一声。
“我先洗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也不是商量。
何嘉远坐在沙发上,听着浴室的水声。
水柱打在她身体上的声音和打在瓷砖上的声音不一样,他能分辨出来。
打在身体上是闷的,带一点回弹;打在瓷砖上是脆的,不带。
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难堪。
他听了十年,从来没有刻意分辨过。
他站起来,走进书房。
电脑屏幕亮起来时,他的手已经打开了交换岛的页面。
没有新消息。
审核排期的倒计时还在,十二天零七个小时。
他关掉页面,又打开那个加密备忘录。
安全词:石膏线。
他在沈悦的名字旁边打下这三个字。
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六下。
他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。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地的灰,洗手液洗不掉的那种细灰,在指缝里形成深色的线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何嘉远关掉电脑。屏幕黑下去的瞬间,他看见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。三十五岁,深蓝色Polo衫,第一颗扣子没系。领口有点歪。
他把扣子系好。
沈悦从浴室出来时穿着那件灰色睡裙。头发吹到半干,发尾还在滴水,水珠落在肩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她没有看他,径直走进卧室。
何嘉远去洗澡。热水冲在左肩的烫疤上,那块皮肤比别处敏感,水柱打上去有针扎的麻。他把水温调低了两度,站在冷水里深呼吸了三次。
进卧室时,床头灯开着。
沈悦侧躺在床上,背对门。
和周三一样。
和过去十年每一个周六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