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卧室天花板那条裂缝,就在石膏线上。三年了。每次躺下来都能看见,但从来没补。”
前方红灯。沈悦踩下刹车,车身顿了一下,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前倾又弹回椅背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的安全词是脚踝。”
何嘉远没有接话。他转头看窗外。一辆洒水车停在路边,水柱喷在绿化带上,溅起泥点打在车门上。啪嗒啪嗒啪嗒。
岳母住在城北老小区,六层无电梯,三楼。
上楼时沈悦走前面,他拎着水果篮走在后面。
她的小腿在牛仔裤里绷出细长的肌肉线条,左脚踝的疤痕被裤脚遮住,只露出脚踝骨凸起的那一圈。
岳母开了门。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还捏着擀面杖。
“来了来了,腊肉还在蒸。”她接过水果篮,踮脚拍了何嘉远的肩膀,“瘦了。是不是又加班。嘉远我跟你说,三十五了不能这么造,你看你鬓角,白的比上个月多了。”
何嘉远笑了一下。岳母每次都说他瘦了,每次都说他鬓角白了。这套问候语的重复频率和他的周三周六一样稳定。
沈悦已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。
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戏曲频道,京剧《贵妃醉酒》。
老人膝盖上盖着毛毯,看到沈悦进来,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半个沙发垫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父女俩的对话控制在两个字以内。
这是沈家的祖传说话方式,何嘉远第一年上门时以为他们关系不好,后来发现她爸生病住院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,父女俩一共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。
午饭在十二点开桌。
腊肉蒸得油亮,肥肉部分半透明,瘦肉纤维一条一条能撕下来。
岳母给他夹了三大块,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,“吃,别剩”。
沈悦坐在何嘉远对面。
她吃饭时不说话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那道目光和平时一样,平静,不冷不热。
但他注意到她在夹菜时多看了他一次。
在那一眼里,她的瞳孔有极其微小的收缩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今晚。
“悦悦最近学校忙不忙。”岳母问。
“还行。期末展览要准备。”
“那嘉远呢。工地那边。”
“材料延期了,在催。”何嘉远把腊肉塞进嘴里,肥肉在舌面上化开。
“你们两个都忙,孩子的事,”岳母放下筷子,“我知道你们不爱听。但三十五了,身体等不起。”
沈悦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不是摔,是搁。瓷碰瓷,一声脆响。
“妈。这个事我们自己在考虑。”
“考虑考虑,你们考虑三年了。”
“吃饭吧。”沈悦的父亲忽然开口。两个字,桌上安静了。
何嘉远低头扒饭。
腊肉的油渗进米饭里,每一粒米都裹着咸香。
他想,如果今晚之后一切都变了,这顿饭会不会变成他记忆里最后一个“正常”的周六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用了“正常”这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