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在对面坐下,没有急着走,说:"沈女官不问我为何特意送来?"
"尚书大人既然送来,必有原因,"沈清辞说,"我若多问,倒显得客气了。"
裴衍看了她一眼,说:"昨日朝上,太傅弹劾一事,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"
"我今日过来,"裴衍说,语气平,带着一种军中历练出来的直接,"是想告诉你,《女诫新编》这件事,若皇上那边需要有人出来说话,我会站出来。"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女官慢慢地把手里的稿子放下,看着裴衍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把那份旧档重新合上,仔细看了看封面,才开口,说:"尚书大人,我可以问一个直接的问题吗?"
"你问。"
"您在朝堂上历来少言,"沈清辞说,"您支持这件事,是因为您真的认同,还是有旁的考量?"
裴衍沉默了片刻,说:"两者都有。"
他没有掩饰,这让沈清辞有些意外。
裴衍继续说:"我认同这件事,是因为我见过那些女子,在战时、在乱局里,做的事不输任何一个男人,却连个名分都没有,更没有人记下来,好像她们从来不存在一样。这本书若能改变这件事,哪怕只改变一点,也是值得的。"
他停了一停,又说:"至于旁的考量……沈女官应该已经想清楚了,我不需要多说。"
沈清辞想了一想,说:"尚书大人说的旁的考量,是朝堂上的形势,还是——"
她把后半句咽下去,换了一个角度,说:"尚书大人愿意出面,我感谢,但我也想说清楚一件事。这本书,我不打算绑在任何一方旗帜上,若日后书成了,引发的争议,我只想用书里的内容来回应,而不是靠谁的势力来压下去。若尚书大人支持,希望是支持这本书本身,而不是支持我沈清辞这个人。"
裴衍沉默了比刚才更长一些的时间,然后说:"说得很清楚,我明白。"
他起身,冲沈清辞点了点头,又向周女官略一颔首,说:"那几份档案,沈女官先看看,若还需要,兵部库里还有两份,随时可以再取。"
说完,便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廊上渐渐远了,文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女官把手里的稿子重新拿起,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很轻,说:"这个人,不简单。"
"我知道,"沈清辞说,把那几份旧档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到一旁,"所以我才说清楚了,免得日后说不清。"
周女官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翻那份前朝女官的行状,一行行地读,读到某一处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行状里写,那位女官在战时,亲手拟了三道调度令,保住了两座城,却因"越权"之名,事后被削了职,连名字都没有留进正史,只存在这份旁支的旧档里,蒙着灰,被遗忘了多少年。
沈清辞把这一段重读了一遍,在旁边的空白处,写了四个字——
此即所缺。
从文华殿回来,春杏已经在院子里等候,见她进门,迎上来,压着声音说:"小姐,今日有人来探过院子,我照您吩咐的,安排了活儿给那个查不清楚来历的人,他去了一趟,回来之后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,像是没找着什么。"
"好,"沈清辞说,把那几份旧档放下,"继续盯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