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把滚到边缘的棋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盒里。
“您这张网运转了二十年,看起来秩序井然。但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坏~它让所有人相信,规则不管用,关係才管用,上面有人才安全。周明远信了,贺永年信了,梁致和信了,秦远山也信了。一个厅级退休干部能调动四省金融通道、操纵纪委审查节奏、遥控离岸帐户~这不叫托底,这叫架空法律。”
沈怀远的手搭回膝盖上,拇指慢慢摩挲著中山装的布料。
安静了很久。
槐树枝头一只夜鸟扑稜稜飞走,树叶簌簌落了几片,飘在棋盘上。
“你父亲要是活到今天,会做你这个选择吗?”
“他已经替我做了。”
萧凛从內袋掏出那盒发黄的磁带。
“他在標籤上写了一行字~凛,听完再决定。他没有替我决定。但他把磁带留下来,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法律,而不是人情。”
沈怀远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脊背依然挺得笔直,但肩膀塌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“你手里有东西要给我看。”
萧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对摺,搁在棋盘正中央。
逮捕证。
盖著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双章,嫌疑人一栏列印著三个字~沈怀远。
沈怀远低头扫了两行,伸手把逮捕证拿起来,折好,插进中山装的胸口袋里。
“这盘棋,算你贏。”
山坡下传来脚步声。
吴副主任带著四名纪委工作人员沿碎石路上来,手电光在树干上晃了一圈,定住。
沈怀远站起来,抻了抻中山装的下摆,向萧凛微微頷首。
“替我跟你母亲带句话~老沈对不起你们家。”
两名工作人员上前,一左一右。
老人的背影沿碎石路缓缓下行,灰色中山装在手电光里渐渐缩小,最终被山脚的夜色吞掉。
萧凛坐在石凳上没动。
棋盘上落了三片槐树叶,盖住了半局残棋。
手机振了一下。老赵的消息。
【省纪委刚发了通报,沈怀远案正式立案侦查。名单全部划完。萧主任,打完收工?】
萧凛没回。
锁掉屏幕,站起来,顺著山坡往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时,树冠的遮挡退去,视野骤然开阔。
远处,省政府大楼的轮廓嵌在城市灯火的边际线上,顶层的航空警示灯一红一白,交替闪烁。
萧凛的脚步顿了半拍,隨即继续往下走。
那栋楼里,还有太多房间的灯没亮,也还有太多的灯该灭而未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