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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告别(第3页)

没有语言——只有声音——母亲在哭——不是嚎啕大哭——是闷在被子里哭的那种——压着的——断断续续的—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——几个小时?

从下午到现在?

我站在走廊里——想敲门——手抬起来了——手指离门板大概两寸的距离——没有敲——我停在那里——手指在空气中僵着。

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——后来腿麻了——从小腿肚子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爬——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
我回了房间——脱下外套——外套搭在椅背上,发出窸窣的声音——我躺到床上——床板咯吱响了一声——我盯着天花板——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的底座——我每天都看到它——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——今天也没有——我只是让眼睛固定在一个点上。

母亲的哭声穿过墙壁传过来——细得像一根针——我把被子蒙在头上——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——那根针还是扎了进来。

我翻了个身——床板又咯吱响了一声——我把枕头压在耳朵上——压了一会儿——又拿开了。

我想起陆永平活着时的样子——那张黑脸——那双小眼睛——那股柴油味——冬天他从三轮车上跳下来,搓着手喊“兰姐”的样子。

他往家里送东西——一大袋子水果——几条鱼——有时候是半扇猪肉——他坐在堂屋里喝茶,翘着二郎腿,大声说话——笑的时候露出满口黄牙——他看母亲的眼神。

我记起很多我不愿意记起的事情——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——像放幻灯片——但很奇怪——我并不觉得痛快——我以为我会——我想象过陆永平倒霉的样子——想过他会出事——想过他死——但现在他真的死了——我不觉得痛快。

一点都不。

母亲的哭声还在——闷闷的——从墙壁那边传过来——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——它像一个干涸的河床。

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葬礼之后几天——母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。

那天是周六——我从楼上下来——楼梯的木踏板在我脚下嘎吱嘎吱响着——我看到姥姥坐在客厅里——这很少见——姥姥平时不常来——她住在城南,骑自行车要半小时。

她的脸色不好看——铁青着,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水面。

母亲坐在对面——背对着楼梯口——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肩膀——她的肩膀平着,没有缩着,没有耸着——就那么平着——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
我不敢走过去——停在楼梯拐角——拐角处有一盆橡皮树,叶子落了一层灰——我站在橡皮树后面,屏住呼吸——但我听到了。

姥姥说:“你疯了?”

母亲没有回答。

姥姥又说了一遍:“你疯了是不是?二中那个位置,多少人盯着——你说辞就辞?”

母亲的声音很平:“我想好了。”

“你想好什么了?”姥姥的声音尖起来——像指甲划过黑板。“你一个女的,单枪匹马去跑剧团——你以为你是谁?”

母亲没有接话——她坐在那里——一动不动——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。

姥姥站起来——她站起来的时候,藤椅发出吱嘎一声——她走了两步又停住:“你爸知道不?”

母亲说:“知道。”

“他同意了?”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——那沉默很长——长到姥姥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长到我屏住的那口气快要憋不住了——然后她说:“他不同意——但我已经定了。”

姥姥看着女儿——看了很久——久到窗外有汽车经过——久到客厅里的钟敲了半点的报时——咚——一声——然后她叹了口气——那口气很长——长到我觉得姥姥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叹气上了——她的肩膀塌下去——整个人矮了一截。

上午的光线从客厅窗户照进来——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水上——水已经完全凉了——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
屋里不冷——但气氛让人发冷——不是温度上的冷——是骨头缝里的那种冷。

姥姥的叹气声很长——杯子碰到茶几的声音很轻——叮——墙上的钟滴答,滴答——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——一秒一秒——时间还在往前走—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时间都在往前走。

姥姥身上带着外面空气的味道——混着屋里热水的蒸汽味——还有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味——说不清楚——洗衣粉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“凤兰啊。”姥姥说——她停了一下——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
母亲站起来——藤椅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——她的声音仍然很平:“知道——我教了十几年书了——够了。”

她转身的时候,我往后退了一步——脚后跟碰到墙壁,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。

她有没有看到我——她的视线从我站的方向扫过——没有停留——像扫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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