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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告别(第2页)

我跟奶奶去的时候,远远就看到了那片白——白布——白花——白挽联——在冬天的灰暗天色下像一块补丁。

补丁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——但那个画面就是这样——灰蒙蒙的天,灰秃秃的村子,中间扎着一片扎眼的白——像一个伤口上贴的纱布。

走近了,我听到唢呐声——尖利的,刺耳的——把空气撕成一条一条的。

那声音从耳朵钻进来——一直钻到后脑勺——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。

唢呐手是个瘦老头——鼓着腮帮子,眼睛半闭着—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声音里——他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钝刀子,来回拉。

我在人群里找母亲——没有。

院子里没有——堂屋里没有——灵堂里也没有。

大姨张凤棠跪在灵前——她已经不是陆永平的妻子了——但她还是来了——穿着一身黑,黑棉袄,黑布裤,黑布鞋——从背后看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
眼睛肿着——肿成了一条缝。

她哭的时候不嚎,是闷着的——肩膀一抽一抽的——像把哭声整个咽进了肚子里——有时候咽不下去了,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气音——像叹息——又不像。

我站在角落里——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——那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——翻了一页,又翻一页。

有人问:“凤兰呢?”

奶奶低声说:“在家。”

那人没再问——但我发现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我。

那种看,不是平常的看——是“知道了什么”的看——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很快移开——像被烫了一下。

我的脸烧起来——不是害羞的那种烧——是窘迫的,是“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没法解释”的那种烧。

冬天的阴天——灰白的,没有影子——灵堂里的白炽灯照着白花——所有东西都是白的——白布,白纸,白蜡烛。

零度上下——站着不动脚就麻了——我在原地跺了跺脚。

唢呐声一响——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——那声音尖利,刺耳——间或有哭声爆发出来——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突然断了——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,啪地断了。

烧纸的噼啪声——火苗舔着黄纸,纸张卷起来,变黑,化成灰。

风把白布吹得哗哗响——烧纸的焦糊味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——还有花圈上纸花的味道——那种纸花有一股刺鼻的颜料味,混着糨糊的酸味。

张凤棠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——头发随便扎着——没有像以前那样抹得油光。

她妈没来——有人说她去陆永平家闹了一上午——闹了什么,没有人细说——但每个人都好像知道。

我始终没看到母亲出现在葬礼上。

这就够了——比任何描写都更有力。

有人端了一碗热汤给我——我不认识那个人——一个中年妇女——穿着黑棉袄——她把碗递过来——我接住了。

汤是热的——白色的——飘着几片葱花。

我喝了一口——咸的——没什么特别的味道——但我端着那碗汤——手暖和了一点。

唢呐声又响起来了——比刚才更刺耳——那个瘦老头吹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——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。

我喝完汤——把碗还给那个人——她看了我一眼——想说什么——没说出来——接过碗走了。

我站在角落里——又站了很久。

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——母亲在家——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
我推门进院子——门轴发出吱呀一声——堂屋的灯是黑的——只有走廊的灯亮着——那盏小瓦数的,平时晚上去厕所才开的光——昏昏的,像一只倦了的眼睛。

我愣了一下——奶奶还没回来——院子里没有人—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
我穿过走廊——走廊的水泥地冰凉,透过鞋底传上来——走到自己房间门口——我站住了——有声音——很轻——像猫叫——从父母卧室的方向传过来的。

我侧过头去听——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响,砰砰的——几乎盖过了那个声音——我屏住呼吸。

是从那边来的——关着的门背后——压着的——闷着的——断断续续的。

走廊的灯光照不到那扇门——它是一片暗影——但我能分辨出那扇门的轮廓——木头的颜色已经被年月染成了深褐色——门把手上挂着一件旧衣服——黑暗中看不太清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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