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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回京(第3页)

苏景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声响。苏清婉认识这个动作——他只有在压着怒意的时候才会这样敲桌子。

“张统领,你今晚去刑部大牢再审一次王焕之。把所有关于‘寒泉’的细节全部挖出来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比如他提到‘寒泉’时是什么语气,是敬畏还是不屑;比如他说‘寒泉’给他的指令是书面还是口头,如果是书面,信纸用什么纸、信封用什么封泥、字迹有什么特点。”

张统领抱拳:“是。臣即刻去办。”

苏清婉补了一句:“还有,问清楚接头人每次提到‘寒泉’时的时间。如果王焕之记得具体日期,把日期全部记下来——哪怕只记得年份或季节也行。”

张统领领命而去,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。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苏景珩靠在椅背上,批了一天的折子,眼眶下那圈淡青色的阴影比平日里更深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,将他眉骨的棱角勾勒得格外分明。苏清婉在旁边坐了下来,拿起他面前那盏浓茶看了看——已经凉透了,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
“陛下几天没睡了?”

“两天。”

“那封密信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昨晚。”他的手指在密信抄本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看完之后就没睡。韩先生。寒泉。代号取了谐音,说明此人文化程度不低,极可能在大魏官场有一定地位。王焕之是工部郎中,他的接头人能把‘韩先生’的代号透露给他,说明韩先生与工部这条线有直接关联。而能够在工部埋线二十年不被发现,此人至少是侍郎以上。”

苏清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:“要么已经致仕,要么还在任上。致仕的老臣每年春节都要回京朝贺,还有机会接触在职官员。在任的更方便,但如果还在任上,锦衣卫按名单清查了那么多次,他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。”

“所以他是致仕的。或者——”苏景珩抬起眼来,目光与她相接,声音沉到了底,“已经‘死’了。谢安的替身周平在北朔藏了六年,以‘谢安’之名做了六年的军师。如果周平不是唯一一个被安插在大魏的替身呢?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和谢安一样安排了假死,从此隐姓埋名藏在暗处——他的身份比谢安更隐蔽,因为他从来不是忠臣,不需要背负任何愧疚。他只是等。”

苏清婉忽然想起王焕之供词里那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——“接头人说,韩先生二十年前就该死了,但他没有死。”二十年前,先帝驾崩,睿王倒台,朝中清洗了多少人——致仕的、流放的、被赐死的、在押解途中“遇匪身亡”的。谢安是其中之一,但他的假死是苦肉计,是为了守住秘密。而这个“韩先生”——如果他也是假死,他的假死是为了什么?

苏清婉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清冷,宫墙重重叠叠地铺向远方,每一道宫墙后面都藏着无数双眼睛。她曾经以为睿王是最大的敌人,为了扳倒他翻遍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;后来又以为耶律昭是,在凉州关城墙上与他兵戈相向。现在她发现真正的敌人可能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名单上——他在大魏的土壤里藏了二十年,不是作为北朔的棋子,而是与北朔平起平坐的盟友。他也许此刻正在某个致仕老臣的书房里品茶,也许在某个不起眼的铺子里拨着算盘,也许就藏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巷里,每天经过锦衣卫的岗哨而无人察觉。

苏景珩走到她身后,循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。他没有说话,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和她一样的事。这个藏了二十年的人,如果一直藏下去,他们也许永远找不到他。但只要耶律昭还在活动,只要北朔旧部还在运作,只要那个“原定计划”还存在——他就会露出马脚。而他们唯一的机会,是在他出手之前先挖出他的根。

“明天开始,朕让锦衣卫把所有致仕老臣的档案调出来。”苏景珩开口,声音很平,但苏清婉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,“二十年前致仕的、病故的、意外身亡的——凡是有疑点的,一个一个排查。”

“臣女也有一件事要做。谢安在《资治通鉴》夹层里留了一本手抄册子,里面记录了他任职枢密副使期间所有经手过的可疑公文。那份名单上的每个人都已经查过了——但册子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。臣女想去档案司再翻一次,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几页的残件。”

苏景珩转头看她:“你怀疑谢安查到了韩先生,但没来得及把证据交给你?”

“以谢安的性格,如果他查到了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苏清婉也转过身来,目光与他在月光下相接,“他花了六年把睿王余党一个一个挖出来,不可能完全没听说过‘韩先生’这个代号。也许他查到了,但查到的内容太敏感,不敢放在夹层里,放在了别的地方。也许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灭口了——不是被周平灭口,是被韩先生的人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瞬,同时收回了目光。苏清婉转身往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景珩还站在窗前,月光照在他玄色常服的衣摆上,勾勒出他略显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脊背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今晚别再批折子了。两天没睡,明天早朝还要跟那几个老臣斗嘴。到时候在龙椅上睡着了,满朝文武会怎么想?”

苏景珩转过头来,嘴角微扬,那个弧度很淡,但苏清婉看得出——他在笑。

“你以为朕没在龙椅上打过瞌睡?”

苏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她推门而出,月凉如水,宫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她大步走向揽月阁,脑子里一半在想谢安那本手抄册子被撕掉的几页,一半在想明天早上该放几勺糖。

【小剧场:王焕之的狱中独白】

王焕之:(在牢房里,对着墙壁自言自语)韩先生。寒泉。这么多年我只知道这个代号。不知道他的真名,不知道他的官职,不知道他的长相,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确定。他像一口枯井——你往里扔石头,永远听不到回响。但每次他给我的指令都精准得可怕。哪一批军械图纸是重点,哪一个关隘的布防需要优先获取,哪一天送到哪一个驿站的哪一个暗格。他比我更了解工部的运作,甚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什么时候会动摇。

(牢门响了,张统领走进来。王焕之没有回头,继续对着墙壁说话)

王焕之:有一次我多问了一句“韩先生到底是谁”。接头人沉默了很久,就站在我对面,像一尊石像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记住,二十年前他就该死了,但他没有死。他不欠任何人解释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让我后背发凉。他不是在威胁我——他是在可怜我。他可怜我活在一个谎言里,而他自己活在另一个更大的谎言里。

张统领:(把油灯放在桌上,在对面坐下)殿下让我再审你一次。所有关于“寒泉”的细节,全部再说一遍。时间、地点、接头人的特征,还有你刚刚提到的这句话。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字。

王焕之:(终于转过头来,脸上带着一种比哭更难看的笑)张大人,我已经在狱中待了很久了。殿下答应保全我的妻儿,我信殿下。所以我把能说的都说了。但“寒泉”——我说不出来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。二十年了,他只存在于接头人的口中,每一次都是代号,每一次接头人都不同,每一次信纸都不一样。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——他还在大魏。还在等。等陛下以为天下太平了,等殿下以为所有敌人都死了。然后他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用一个你们已经遗忘的名字,做他二十年前没做完的事。

张统领:(沉默片刻)那件事是什么?

王焕之:我不知道。但一定跟林家有关。耶律洪恨林霄,睿王恨先帝,他们二十年前联手做了一件事——陷害林家只是其中一半。另一半是什么,我只知道一个代号。那个代号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霜降”。

张统领:霜降?

王焕之:对。不是节气——是行动代号。接头人有一次喝醉了,不小心说漏了嘴。他说——“等霜降之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”我问他霜降是什么,他像被泼了冷水一样清醒过来,此后再也没有提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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