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上次说陛下觉得太甜?”
“……那是上次。这次臣女会告诉他,臣女家的桂花糕就是这个口味,吃不惯就别吃。”
林氏笑了笑,没有拆穿女儿。
从母亲院子出来,苏清婉往父亲书房走去。推开书房门时她先探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敬渊正趴在桌上画一幅牡丹,听见门响手忙脚乱地把画纸往桌下藏。苏清婉翻了个白眼。
“爹,别藏了。这次不是龙——您画的这个牡丹,怎么又长着爪子?”
苏敬渊一脸正气地把画纸重新铺开:“这叫‘龙爪牡丹’,新品种。你上次说那条龙绣得跟泥鳅似的,爹痛定思痛,决定改画花——但龙还是要留的。没龙的花不够气派。”
苏清婉凑过去端详了一下。那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,每一片都画得极细致,用的是父亲绣龙袍时练出来的那种工笔。但花瓣边缘确实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爪痕——不是龙爪,更像是猫爪。苏清婉没有戳穿。她父亲绣了二十年龙,现在改画花,能把爪痕控制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。
“爹,那件龙袍不用藏了。”
苏敬渊的手顿了顿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。苏清婉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凉州关的事拣要紧的说了——耶律昭认罪、北朔使臣签和约、林家冤屈昭雪。说到最后她取出那份和约的抄本放在桌上,让父亲亲眼看看北朔使臣签字画押的那一页。苏敬渊看完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那件绣了二十年的龙袍。
龙袍叠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是那条五爪金龙,龙眼用黑丝线绣的,炯炯有神。龙尾的鳞甲收针处有一点细微的磨损——那是他反复拆了绣、绣了拆留下的痕迹。他把龙袍铺开在桌上,手在龙尾处停了片刻,然后一点一点叠好,放进木匣。
“用不上了。承稷那件已经穿过了,这件是备用的。备了二十年,没用上也好。”
苏清婉看着那个木匣,忽然问了一句:“爹,您这辈子绣过多少件龙袍?”
苏敬渊盖上木匣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来看着女儿,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“三件。第一件是你姑姑进宫前我给她绣的凤袍。她穿着那件凤袍进宫的,后来死在宫里,凤袍被周皇后拿去烧了。第二件是承稷三岁生日那年我绣的小龙袍,他穿上身问我‘姑父,为什么我的衣服上有龙’,我说因为好看。他信了。那件小龙袍跟你娘的银甲放在密室里,你上次进去时应该看到了——压在铁箱最底层,已经泛黄了。第三件就是这件。”
他把木匣关上,手指在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跟这二十年告别。然后他转过身把木匣重新放回暗格里。
“以后不绣龙了。绣牡丹。你娘喜欢牡丹。”
苏清婉从书房出来时,怀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和一幅画。油纸包是桂花糕,母亲给她的那笼——她打算带回宫里去,明天早朝之前蒸一蒸当早饭。画是父亲画的龙爪牡丹,虽然花瓣上长着爪子,但父亲非要送给她,说挂在揽月阁书房里可以辟邪。苏清婉心想,挂在墙上确实能辟邪——贼人进来看到这画,大概会以为自己进了妖怪洞府。
经过祠堂门口时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。长明灯还在亮着,供桌上苏承稷那串干枯的佛珠已经不在了——被她带到太医院亲手交给了苏承稷。现在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:赵无疾留下的那只粗瓷茶杯,杯底还残留着一圈陈年茶垢。灰衣人走了,但祠堂里留下了他守了十几年的痕迹。苏清婉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大门口走去。老管家送她到门口,说春桃姐姐刚才来过了,把大小姐换下来的战甲先送回揽月阁了,还从厨房顺走了半笼桂花糕。苏清婉笑了笑,翻身上马,往皇城方向走去。
从相府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。苏清婉没有直接回宫,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忠烈祠。
忠烈祠是朝廷供奉阵亡将士的地方,新迁葬的魏忠和赵无疾的牌位都供在西侧殿。苏清婉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西侧殿里点了两盏长明灯,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。她把从相府带来的两碟桂花糕放在牌位前——一碟给赵无疾,一碟给魏忠。赵无疾那碟她多放了一块,桂花糕叠成三层的塔形,最上面那块还特意挑了有五个指印的。
“赵叔,凉州关打完了。北朔认罪了,林家沉冤得雪,你的功劳陛下追封了,宅子赐在城南,陆文渊帮你收着。以后不用在祠堂暗处蹲着了,想吃桂花糕就吃,不用再拿‘怕有毒’当借口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西侧殿里回响了一瞬,然后被穿堂风吹散了。她转向魏忠的牌位,那块牌位比赵无疾的小了一圈,是谢安当年在档案司里偷偷刻的——字迹跟谢安绝笔信上的如出一辙,端正瘦硬,捺画收笔极稳。
“魏忠,你哥让我替他给你带一碟。他说你生前最喜欢桂花糕,不知道在那边还能不能尝出味道。十里亭那壶冷茶他替你喝了,那枚珠花他也替你收好了。他在衣襟上写了忠字,衣襟被陛下收在档案司,和他的披风挂在一起。”
她站直了身体,退后两步,对着两座新立的牌位深深行了一礼。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忠烈祠。晚风穿过祠堂的廊柱,带起几片枯叶落在供桌上,有一片刚好落在赵无疾那碟桂花糕最上面那块——像是有人在暗处伸出手,轻轻拿了一块。
苏清婉站在忠烈祠门口翻身上马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灯笼初上,长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,星星点点的暖光铺满了整条街。她策马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,身后是万家灯火,远处皇城的角楼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。
回到宫中已过戌时。
苏清婉没有直接回揽月阁——她远远看见御书房还亮着灯,苏景珩还没歇。她本想直接推门进去,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,是禁军统领张毅的声音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立刻敲门。
“……北朔使臣今日离京,临走前私下向臣透露了一件事。”张统领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耶律昭回北朔王都后并未被革职,而是被调往北朔南境,负责与大魏接壤的边境互市。表面上是降职,实际上仍握有兵权。北朔王廷对他的处置,比我们预想的轻得多。”
苏景珩没有回应。张统领继续道:“另外,锦衣卫在边境拦截到一封从北朔王都发往大魏境内的密信。信是发给一个叫‘韩先生’的人,信中说——‘少主已平安回都,虽失北境兵权,然互市之职更便于行事。原定计划暂缓,待时局平稳再行联络。’臣查过所有北朔眼线名单,没有找到‘韩先生’这个人。谢安留下的名单上没有,赵无疾补充的名单上没有,陆文渊供出的太医院外围名单上也没有。”
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静得苏清婉能听见烛火跳动时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然后苏景珩开口了,声音很沉:“一个不在任何名单上的人,能收到北朔王都发来的密信,被耶律昭的人称为‘先生’。此人要么级别极高,高到只有耶律洪和睿王两个人知道他的身份;要么他根本不是北朔安插的人,而是与北朔有共同利益的第三方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更可能是后者。耶律洪的旧部这些年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,凉州关决战只是他们计划中的序曲。耶律昭虽然认了罪,但他被调往互市之后的活动空间反而更大了——互市涉及边境各色人等往来,比战场更适合安插眼线。而大魏境内这个‘韩先生’,就是北朔旧部在京城最深的根。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合作关系。”
苏清婉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。张统领见她进来抱拳行礼,退到一旁。苏景珩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的折子堆得整整齐齐,但朱笔搁在笔山上,墨已经干了。桌上摊着那份被拦截的密信抄本,旁边还放着一份张统领整理的王焕之供词摘录。
苏清婉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密信看了一遍。内容很短,字迹潦草但笔力沉稳,看得出是行军途中匆忙写就的。“少主已平安回都,虽失北境兵权,然互市之职更便于行事。原定计划暂缓,待时局平稳再行联络。”她又把王焕之的供词摘录翻了一遍,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——“接头人偶尔会在信中提到一个绰号,叫‘寒泉’,但每次提到都只有代号,没有真实姓名和身份。”
“‘少主’是耶律昭。北朔王廷没有处置他,只将他从北境主帅调任互市主管。表面上看是降职,实际上耶律昭手中仍握有一支互市卫队,虽然规模远小于五万铁骑,但互市口岸人流复杂,商贾、流民、遣使往来频繁——比军营更容易安插情报网。而‘原定计划暂缓’意味着此前确实存在一个计划,比凉州关决战更大。”
她抬起头来:“而‘韩先生’——如果取‘寒泉’的谐音——此人潜伏极深,连谢安和赵无疾都没能查到他。陛下说得对,他不可能是普通角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