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昭的脸色铁青。他看着周平的背影,握紧了腰间的弯刀。但他最终没有动——在两军阵前杀一个已经公开认罪的降者,只会让他的军队士气崩得更快。
苏景珩抬手示意禁军打开城门。城门缓缓升起,禁军从城门两侧涌出列阵,将周平围在中间。没有人绑他,没有人碰他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低着头,背微微佝偻——那个弧度跟魏太监一模一样。
三日后,凉州关大营。
凉州关的军务交接给了苏清晏,苏景珩在大营里设了临时行在,批阅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奏折。战事暂时平息,耶律昭在周平倒戈后撤军五十里,暂时没有发动新的进攻。
苏清婉走进大营时他正对着耶律昭撤军后留下的空营舆图出神。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这次没有说是谁做的——是她自己在军营伙房里蒸的,火候没掌握好,有些地方蒸得太软,有些地方还夹着生粉。形状也不太规整,有几块歪歪扭扭的,跟她刚进宫时绣的那朵腊梅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苏景珩低头看了一眼,捏起一块端详了一下:“这是你做的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苏清婉面不改色: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御膳房做的每一块都一模一样。伯母做的每一块都有五个指印。你这碟——每一块都是不同的形状,很明显是自己捏的。”他放进嘴里嚼了嚼,面不改色地给出了评价,“太甜了。糖放多了。”
“那陛下别吃了。”
苏景珩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,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。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舆图笔,正色道:“周平的事,朕明日早朝要下旨处置。你有什么想法?”
苏清婉正色道:“臣女以为,周平虽然罪不可恕,但他在两军阵前倒戈,供出了耶律昭栽赃苏家的全部计划,对大魏有功。况且谢安临死前给臣女的绝笔信里,特意提到他的家人还在北朔为质。臣女以为——功过相抵,留他一条命。”
“朕也是这个意思。”苏景珩说,“朕会下旨,将周平交由刑部审理,按律定罪,免死,发配充军。他的家人——朕会派人设法营救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朕想去一趟十里亭。”
十里亭的石桌上,那碟桂花糕早已被风吹干了,干裂的表皮上还残留着桂花的花瓣,在风中轻轻颤动。壶里的茶已经彻底干涸,杯底的茶垢凝成了一圈一圈的褐色纹路。苏清婉上次来时刻意没有动桌上的东西,让它们保持着谢安离开时的原样——她想替他保存这一刻。
苏景珩站在亭中,低头看着那张用石子压着的字条。“茶已凉了”——四个字,没有落款。他伸出手把那字条拿起来,仔细折好放进袖中。然后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摇了摇,空的。他把壶放下,转身对着十里亭外的松林沉默了很久。
苏清婉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没有出声。她忽然想起昨晚苏景珩在灯下批阅奏折时,窗外起了风,松涛声远远传来,他忽然停下笔抬头望向窗外,沉默了许久。她当时没有问他在看什么,现在她知道了。他在听松涛。他在听那个教他写捺画的人,是不是还在风中。
“朕小时候他教朕写捺画,朕总是把捺画拖得太长,收不住笔。他说捺如刀锋,收笔要稳。朕问他,怎么才算稳?他说——刀锋落下的时候,不会后悔。”
他从松林的方向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六年前先帝在这只掌心里写了九个字,六年后他在同一只掌心里接过了谢安的绝笔信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朕的捺画,还是不够稳。”
“已经很稳了。”苏清婉说。
苏景珩转过头来看她。暮色在她银白色的甲胄上镀了一层暖光,把霜花凌厉的棱角都柔化了。她站在那里,背后是十里亭,面前是他。
“桂花糕,”他忽然说,“做得很甜。”
“陛下刚才说太甜。”
“太甜不代表不好吃。”他说,“下次少放点糖。”
苏清婉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弯起。她转过身,大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景珩还站在十里亭中,夕阳在他身后沉落,将整个凉州关染成了暗金色。他的轮廓在逆光中像一座被岁月打磨了很久的雕塑,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那是一座雕塑。那是一个人。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她转身大步走向营地。身后十里亭的风铃被晚风吹动,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响声。那响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,远到正在帐中养伤的苏清晏也听到了,放下手中的金疮药瓷瓶,抬头往十里亭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一下,自言自语道:“谢大人,你那杯茶,末将替你喝了。”
翌日早朝,苏景珩在临时行在中颁下圣旨:追复谢安枢密使原职,追封安国公,配享先帝庙;追封魏忠为忠义校尉,迁葬入忠烈祠;周平交由刑部按律审理,免死,发配充军。另,北朔安插在大魏朝中的眼线名单已送至京城,着锦衣卫按名缉拿。钦此。
圣旨宣读完毕,众将齐声领旨。苏清晏站在武将首位,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,站得笔直。苏清婉站在帘后,隔着珠帘看着那道圣旨被卷好、加盖玉玺、送入驿马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——谢大人,你等了六年才等到的真相,今天终于昭告天下了。
**【小剧场:苏清晏的述职报告(私藏版)】**
臣苏清晏,镇北大将军,述职如下:
一、凉州关正面硬刚北朔铁骑,成功。伤了一处,在眉骨,不影响娶媳妇。
二、发现了北朔军中有“谢安”,吓了一跳,后来知道是假的,松了一口气。真的谢安在档案司当太监,臣之前去档案司查资料还骂过他老糊涂——臣有罪。
三、小妹穿娘的银甲上战场,臣觉得很帅。陛下大概也觉得,因为他盯着看了至少五息。臣数了。
四、小妹蒸的桂花糕,陛下说太甜。臣觉得也是。但臣吃了三块,因为不吃她会不高兴。
五、十里亭的竹叶青,臣偷喝了半杯。谢大人说热茶是给活着的人喝的,臣觉得冷茶也是。谢大人,你那杯茶,末将替你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