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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凉州关(第2页)

“朕来告诉你他是谁。”苏景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,冷得像腊月结了冰的刀锋,“他叫周平,是谢安当年的书童。他在十九年前被睿王收买,替睿王仿造了十二把霜花弩,用来栽赃苏家。他模仿睿王的笔迹给朕写了那封‘太子非先帝亲生’的密信,目的不是告诉朕真相——而是让朕亲手杀了苏家满门,让四皇子失去保护伞,让北朔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
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。

“谢安死后,他失去了冒充的对象。他现在站在你身边,是因为他知道大魏太多的秘密。但耶律将军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能背叛大魏,为什么不能背叛北朔?”

北朔军阵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
耶律昭回头看了周平一眼。那个穿青衫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,依然安静地坐在马上,右手笼在袖中,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。然后他策马上前几步,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开口,声音跟魏太监完全不同——清朗、沉稳,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润。

“陛下说得很精彩。”他说,“但臣想问一句——陛下说臣是假的,可有证据?谢安的笔迹、谢安的容貌、谢安的记忆,臣全都有。臣是先帝亲封的枢密副使,是先帝托付遗言的人。陛下为何不愿承认臣?”

苏清婉忽然从城楼上往下看,直视着周平的眼睛。

“你说你是谢安。那你告诉我——先帝遗言第四条,被删掉的那一条,原文写的是什么?”

周平张开了嘴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但那个答案没有出来。不是他不想说——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说。谢安在遗言中写下“删去第四条”时是带着悔恨的,而他只是一个背诵了答案的人。他可以说出那个答案——他知道先帝遗言第四条的全部内容,因为他继承了谢安所有的记忆。但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说。是忏悔?是坦然?是冷漠?真正的谢安在面对这个问题时眼里的挣扎、悔恨、守护——他演不出来。

“你说不出来。”苏清婉替他说了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因为你不是他。你能背出他的记忆,但你背不出他的愧疚。你能模仿他的笔迹,但你模仿不了他毁容吞炭在档案司藏了六年的决绝。你能说出‘臣谢安’三个字,但你写不出他临死前用血写下的那个‘忠’字。”
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,像是替那个在档案司烧了半辈子旧纸堆的老太监,向这个偷了他身份苟活的人发出最后的质问。

“周平!他在十里亭等你,你没来。他给你留了一壶冷茶——你也没有喝到。你永远都是他的影子,永远都是。”

战场上陷入了死寂。

周平坐在马上,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,但他的右手——那只笼在袖中、缺了一根小指的右手——袖子微微颤了一下。苏清婉看不到,但她知道。因为她见过谢安用那只缺了小指的手给她递枢密院行文记录,用那只手在院墙下指着东方说明天也是他的最后一天。

耶律昭缓缓转过头,看着周平。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怀疑,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一个无法再冒充真身的赝品,已经没有用了。

周平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反而如释重负的坦然。

“长公主殿下说得对。我不是谢安。”他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,在阳光下缓缓张开五指,“我只是他的影子。我背得出他所有的记忆,却背不出他在十里亭喝最后一杯茶时的心情。我背得出他的笔迹,却写不出他用血写的那个‘忠’字。我背得出先帝遗言的每一个字,却不知道先帝在锦被上划下‘太子非’三个字时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
他收回手,重新笼进袖中,抬头看着城楼上的苏清婉,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。

“但我有一件事,想告诉殿下。”

苏清婉没有开口,只是隔着整片战场,沉默地等待。

“十九年前,仿造霜花弩的计划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我只是仿造了弩,弩上的霜花图样是北朔人提供的——耶律昭的舅舅,前任北朔主帅耶律洪。他亲手把图样交给我,让我仿制十二把,用来栽赃苏敬渊之妻林昭雪。他要让大魏朝廷相信,苏家通敌,北朔在大魏朝中最危险的敌人就是苏家。”

耶律昭的脸色变了,他猛地转头:“闭嘴!”

周平没有闭嘴。他像是打开了一个锁了太久的匣子,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
“这十九年北朔在大魏朝中安插了不下三十个眼线,名单在耶律昭的帅帐里有一份副本。北朔新帅耶律昭不是来打仗的——他是来复仇的。他的舅舅耶律洪二十年前是北朔镇北王林霄的副将,林昭雪的父亲被满门抄斩之后,耶律洪一直认为是林昭雪背叛了家族、出卖了北朔。他要替林家清理门户。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栽赃苏家——他要让林昭雪死在自己人的刀下。”

城墙上下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向耶律昭,而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冰冷的沉默。

周平轻轻拉动缰绳,策马缓缓向凉州关的方向走了几步,离开了北朔军阵。他走出大约十步之后停下来,翻身下马,仰头看着城楼上的苏景珩。

“陛下。谢安在十里亭等臣,臣没有去。不是因为臣怕死——是因为臣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。臣是他的书童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臣最后背叛了他,替他上了那辆囚车。那本该是他的死——是臣替了他,但他自己也选择了毁容吞炭,藏在档案司里守了六年。六年来臣在北朔为他办丧事,他不知道臣还活着;他在大魏为臣办丧事,臣也不知道他还活着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
“现在他死了。臣也该还他了。”

他将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伸出来。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掌心里,放着一枚小小的珠花,珍珠已经泛黄,银托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周”。那是当年周皇后推魏忠时遗落的珠花,谢安在祠堂门□□给了苏清婉,苏清婉把它放在了十里亭的石桌上。

他去了十里亭。他喝到了那杯冷茶,也拿到了这枚珠花。

苏清婉忽然想起谢安绝笔信里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愿殿下与陛下,前路无霜。”

他做到了。他用一条命,换来了替身在两军阵前为他洗雪前耻的这一刻。周平站在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,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圈模糊的金色。他的脸在光中看不分明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

“臣周平,以谢安书童的身份,向陛下认罪。十九年前,臣为睿王仿造霜花弩十二把,用于栽赃苏家。六年前,臣顶替谢安上了囚车,投靠北朔,以‘谢安’之名效命于耶律昭帐下。数罪并罚,臣愿以死谢罪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,双手奉上。那把匕首的鞘上刻着一朵六瓣霜花,刀刃薄如蝉翼,锋利异常。他把匕首放在地上,然后后退三步,跪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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