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的最后几行写道:
>“老奴今日去见他。不是因为老奴想死——是因为只有老奴死了,那个替身才会失去他存在的价值。一个无法再冒充真身的赝品,终将被他的主子抛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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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殿下,臣谢安,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。唯一不后悔的,是做了先帝的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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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愿殿下与陛下,前路无霜。”
苏景珩把信纸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,低到像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。
“他今天去了哪里?”
“十里亭。”苏清婉说,“他在离宫之前还做了最后一件事——把睿王余党与北朔勾结的完整名单放在了大殿龙案上。张统领已经将此事上报,他的尸体在十里亭被发现,衣襟内侧用血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忠。”
苏景珩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。他站在窗前,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。苏清婉看不见他的脸,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,攥成了一个拳头。
“朕小时候,谢安教朕写过字。朕的第一本字帖是他亲手写的,朕写不好捺画,他就握着朕的手一笔一笔地教。他说‘捺如刀锋,收笔要稳’。后来朕长大了,他成了枢密副使,每天在朝堂上站得笔直,跟那些老臣们唇枪舌剑。朕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是这样的人——堂堂正正,一清二白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那停顿很短,短到苏清婉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朕从来没想过,他会用这种方式守在朕身边。六年。他一个人在档案司里待了六年,每天经过朕的宫门口都不进来。朕每天早朝都从他的档案司门口经过,从来没多看他一眼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但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柄被重新锻过的剑。
“明日早朝,朕要下旨。追复谢安枢密使原职,追封安国公,配享先帝庙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也该追封。”苏清婉轻声说,“魏忠。谢安的弟弟,那个在先帝驾崩当天被周皇后推了一把、被睿王当场杖毙的秉笔太监。他送的那封信,他至死不知道信的内容,但他用命守住了送信人的秘密。”
苏景珩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,看着桌上摊开的信纸和弩臂。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但苏清婉现在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是什么了——不是冷漠,是他在用力按住心里翻涌的情绪。
“那个替身——他现在在北朔军中当军师?”
苏清婉点头。她拿出那半封烧焦的密信放在桌上,和弩臂并排。信上残存的几行字在晨光下泛着焦黑的冷光,每个字都是一把刺向苏家的刀。
“谢安在赵桓旧宅找到了这半封信。信上写了仿造霜花弩的全部计划——十二把弩,图案仿自北朔王府旧物,若非行家细辨绝难分真伪。目的只有一个:栽赃苏家。只要苏家背上通敌的罪名,四皇子就失去了保护伞,太子的身世也会被顺藤摸瓜地扯出来。到时候北朔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她点着信纸上残存的印鉴:“写信人的笔迹模仿了睿王,但谢安说写信的人不是睿王——是那个替身。替身有谢安的笔迹、谢安的容貌、谢安所有的记忆,知道先帝遗言的全部内容,也知道四皇子还活着。如今他在北朔新帅耶律昭手下当军师,替北朔谋划怎么对付大魏。谢安选择自尽,就是想用自己的死让替身变成赝品——一个无法再冒充真身的影子,终将被他的主子抛弃。”
苏景珩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心跳骤停的话。
“那朕就让他变成真正的影子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。那是一幅巨大的大魏与北朔边境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隘、驻军、粮道。他的手指点在凉州关的位置上,指尖按在那个小小的三角标记上,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“三日后,朕御驾亲征。不是为了打仗——是为了逼那个替身现身。只要朕出现在边境,他一定会想办法来见朕。因为他的存在价值就是‘谢安’,只要有机会见到大魏天子,他就不会放过这个证明自己‘真实性’的机会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苏清婉脸上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和关隘城池,也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朕要在两军阵前拆穿他。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赖以苟活的面具被撕碎。这是朕能为谢安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臣女请旨随行。”苏清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站在他对面,“这件事跟苏家有关,跟母亲有关,跟那个被栽赃的霜花弩有关。臣女不能坐在宫墙里等消息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臣女不怕危险。”她直视他的眼睛,“谢安能用一条命封住一道漏洞,臣女也能用臣女的命守住这个国家。苏家的人,没有坐在宫墙里等别人替自己拼命的习惯。”
苏景珩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——是以监军的身份。把你大哥的副将叫上,把禁军最精锐的暗卫带上。把你母亲那件银甲也带上。”
苏清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:“臣女领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