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是太子苏景珩的,冷得像腊月冰碴子。
另一双是他亲闺女的,表情比上坟还难看。
苏敬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然后以与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敏捷从地上弹起来,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“悠闲自得”到“惊愕万分”再到“谄媚恭顺”的三级跳。
“太、太子殿下!您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——”
苏景珩没理会他的客套。目光落在那件龙袍上,一寸一寸扫过五爪金龙,最后回到苏敬渊脸上。
“丞相。这是什么?”
苏敬渊看了看手里的袍子,又看了看苏景珩的脸色,嘴唇翕动了半天,猛地转向苏清婉求救:“清婉!你怎么跟殿下一起来了?”
苏清婉正处在灵魂出窍的玄妙状态,被这一喊才回过神来,拼命给父亲使眼色——快说这是戏服!道具!给庙里菩萨穿的!
苏敬渊接收到了信号。低头看看龙袍,又看看女儿快抽筋的眼皮,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,脸上的慌乱瞬间消失,换上一派坦然名士风范。
“回殿下。这是老臣为皇家祭祀设计的新式礼服。”
苏清婉在心里点了个赞。勉强能说通——
“哦?”苏景珩蹲下来,捻起袖口绣纹端详,“皇家祭祀的礼服?”
“正是!您看这面料,江南贡缎,轻薄透气,夏天祭天不闷。绣工是苏州最好的——”
“孤看这尺寸……”苏景珩慢条斯理打断他,扯着袍子肩膀比了比,“好像跟孤不太合身。”
温度又降三分。
苏敬渊笑容僵了一瞬,更加灿烂地解释:“殿下年纪尚轻,身量还会再长——”
“孤今年二十有一。不长了。”
苏敬渊的话卡在嗓子里。苏清婉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爹的嘴。但她爹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脑子转不过弯,居然顺着话往下接了一句——
“那是给太子殿下准备的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苏景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苏清婉心脏停跳两拍。朝中只有一个太子,苏敬渊要给哪位“太子殿下”准备龙袍?
苏景珩缓缓转过身,看向苏清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苏清婉认识他两辈子,知道这是他真正动杀意的征兆。
“清婉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给孤介绍一下——你父亲这件龙袍,是给哪位太子殿下的?”
苏清婉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敬渊满头大汗,嘴唇哆嗦着:“是、是先帝——”
说了三个字就顿住了。先帝已驾崩,给先帝准备龙袍?还不如不解释。
“殿下,您听老臣解释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苏景珩抬手打断他。
他表情恢复了平静,嘴角甚至重新挂上淡淡笑意。但苏清婉知道,他越生气越平静,这种平静比暴怒可怕一百倍。
苏景珩走到她面前,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灰尘,动作温柔,声音含笑。
“清婉。”
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——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脖子上的刀刃,“满门忠烈?”
苏清婉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这四个字是她昨晚在龙床上对他说的,现在从他嘴里吐出来,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。
“殿下,这一定有误会……”她咬着牙,声音已经没了底气,“我爹他肯定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在帮孤提前准备登基礼服?”苏景珩歪了歪头,“那你爹可真是太贴心了——虽然做的不是孤的尺寸。”
苏清婉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放弃解释。一件明黄色五爪金龙袍摊在桌上,丞相趴在地上亲自裁剪,怎么看都不像祭祀礼服。而她让苏景珩亲眼看到了这一切。她提出的突袭,她要求的不通报,她信誓旦旦要证明的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