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。他佝偻着身子,剧烈地喘息着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迟故!”云卿虞失声惊呼,手里的力道下意识地收紧,连忙小心翼翼地扶起他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,帮他顺气,“你慢点,别着急,我在呢。”
等他咳喘稍定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云卿虞才红着眼眶,带着哭腔道:“对不起,让你久等了。路上遇到了些麻烦,耽误了些时间。但我带回来了,迟故,我把解药带回来了!”
“温先生已经拿着‘七星海棠’去配药了,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,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她的声音带着坚定的信念,像是在安慰他,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听到“解药”二字,迟故的身体明显一震。他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她。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衣衫上还沾着风尘与泥土,显然这一路走得极为不易。
看着她憔悴却明亮异常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风尘,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。他何德何能,能让她为了自己,如此涉险奔波,如此不顾一切。
“辛苦你了……”他凝视着她,千言万语,最终只凝成这四个沉重无比的字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愧疚。
云卿虞用力摇摇头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温热的温度:“不辛苦,一点都不辛苦。只要你没事,只要能让你好起来,就算再辛苦,我也愿意。”
两人静静相望,帐内一时无声。无需再多言语,所有的牵挂、担忧、思念,所有的情意与决心,都融在了彼此交缠的视线和紧握的双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帘被轻轻掀开,温不语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药汁走了进来。
那药汁颜色呈深褐色,比以往的任何汤药都要浓郁黏稠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——混合着草药的苦涩,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,闻起来有些刺鼻。
“将军,夫人。”温不语走到榻边,神色凝重,语气严肃,“这便是以‘七星海棠’为药引,辅以当归、黄芪、丹参等几味药材熬制的解毒汤。”
“此药药性极为霸道,服下后,会与将军体内的‘碧落黄泉’之毒激烈冲撞、相互吞噬。过程会异常痛苦,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迟故脸上,带着一丝迟疑,“但唯有如此,方能将体内余毒彻底拔除,不留后患。将军,您……可想好了?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迟故打断他的话,目光平静而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,“拿来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为了能早日康复,为了能守护身边的人,为了能守住北境的疆土,这点痛苦,又算得了什么。
温不语不再多言,将药碗递了过去。
云卿虞连忙接过药碗,碗壁滚烫,药气蒸腾,扑面而来的苦涩气息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。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,放在唇边吹了吹,直到温度适宜,才递到迟故唇边。
迟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,看着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弱,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,一种将自己性命完全托付给她的笃定。
他张口,将那勺药汁含入喉中。
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,如同千万根细针在舌尖上扎刺,紧接着,一股灼热的气流仿佛顺着喉咙直冲而下,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!
“呃——!”迟故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弓起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毫无一丝血色。额头上青筋暴凸,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、脖颈滑落,浸湿了衣襟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两股截然不同的霸道力量,在自己体内疯狂冲撞、撕扯、吞噬。所过之处,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,又像是被寒冰冻结,那种冰火两重天的痛楚,远超之前毒发和药浴时的任何一次,剧烈得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!
“迟故!”云卿虞失声惊呼,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在地。她连忙放下碗,伸出双臂,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迟故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的身体,想要给他一丝支撑。
“按住将军!切勿让他乱动,以免伤及经脉!”温不语急声道,同时迅速取出银针,手指翻飞,迅速刺入迟故头顶、胸口、手腕等几处大穴,试图引导药力,护住他的心脉。
云卿虞死死地抱住迟故,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,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肌肉的痉挛。他咬紧牙关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低吼,声音嘶哑而痛苦,听得云卿虞心如刀绞。
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丝,却丝毫没有察觉。
“忍一忍……迟故,再忍一忍……”云卿虞泪流满面,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轻声说着,声音哽咽破碎,“很快就好了,忍过去就好了……我在,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,不会离开你……”
她能感觉到他承受的非人痛苦,却无能为力,只能紧紧抱着他,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体,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些许的痛楚。
温不语全神贯注,眉头紧锁,额头上也沁出豆大的汗珠。他的手指不停捻动着银针,眼神锐利而专注,密切关注着迟故的神色变化和脉搏跳动。这是一场与死神争夺时间的较量,一步也不能出错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
迟故的痛苦似乎达到了顶点,他猛地张开嘴,呕出一大口黑红色的、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淤血。那淤血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颜色暗沉,显然是体内毒素与药力冲撞后排出的污秽之物。
呕出淤血后,迟故整个人如同脱力般瘫软下去,靠在云卿虞的怀里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。
“迟故!”云卿虞肝胆俱裂,声音都在发颤,连忙伸手探向他的鼻息,当感觉到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气息时,才稍稍松了口气,眼泪却流得更凶了。
温不语也立刻上前,急忙探向迟故的脉搏,屏息凝神片刻,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:“淤血吐出,便是好转的征兆!夫人,将军他……最凶险的一关,算是过了!”
他示意云卿虞将迟故轻轻放平在榻上,然后取出干净的手帕,仔细为他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和浑身的冷汗。
迟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,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明显减轻了许多,呼吸虽然依旧微弱,却逐渐变得绵长平稳,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紊乱。
云卿虞虚脱般跪坐在榻边,看着昏睡过去的迟故,又看看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,心中仍有余悸,但更多的,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言喻的希望。
温不语又仔细为迟故把了脉,确认他脉象平稳后,才松了口气。他开了一张温补调理的方子,交给守在帐外的亲卫,嘱咐他立刻去煎药,又细细嘱咐了云卿虞一些照料的注意事项,比如如何观察脉象、如何喂食、如何保暖等,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,缓缓离开了主帐,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。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迟故平稳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