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幽州城到北境镇北军大营的路,在云卿虞的感觉中,比去时还要漫长数倍。
归心似箭的迫切,怀中解药的沉重,像两块巨石压在她心头。来路上遭遇的层层盘查、夜探沈府别院的惊险、还有对迟故日渐加重的担忧,都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。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,成了这一路最单调的背景音。
墨尘和影轮换着驾车,特意挑选了最隐蔽难行的路径。他们避开了所有繁华集镇,专走偏僻小道,日夜兼程,只在人困马乏至极时,才会找一处废弃的破庙或隐蔽的山坳稍作休整。
云卿虞几乎不眠不休。大部分时间里,她都紧紧抱着那个装着“七星海棠”的紫檀木盒,双臂环得极紧,仿佛那木盒里装着的不是草药,而是她全部的希望与牵挂。
木盒入手微凉,表面雕刻的缠枝莲纹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,早已变得光滑。困极了,她也只是靠着车壁小憩片刻,脑袋一点一点的,稍有动静便会立刻惊醒,第一反应总是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木盒,确认它安然无恙后,那颗悬着的心才会稍稍放下。
手腕上的鹅黄发带,是临行前迟故亲手为她系上的。发丝柔软,在颠簸中不时摩擦着皮肤,带着淡淡的、属于他的墨香。耳垂上的紫玉耳坠微微晃动,折射着微弱的光线,怀中的虎头玉佩隔着单薄的衣物,传来稳定而温热的存在感。
这些属于迟故的印记,在这漫长而孤寂的归途中,成了支撑她的精神支柱。她时常会想起他清醒时看她的眼神,深邃而温柔,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;想起他虚弱却坚定的承诺,“等我回来”,简单四字,却重逾千斤;想起他因毒素发作而紧蹙的眉头,苍白的唇色,还有那强忍着痛苦、不愿让她担心的模样……
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,每一次回想,都让她归去的决心更加不可动摇。她必须快点,再快点,才能赶在毒素彻底侵蚀他之前,将解药送到他手中。
马车不知行了多久,当熟悉的、飘扬着“迟”字帅旗的营寨轮廓,终于在地平线尽头隐约出现时,云卿虞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她猛地撩开车帘,凛冽的北风瞬间灌入车厢,吹乱了她的发丝。她却毫不在意,只是睁大眼睛,望着那在冬日荒原上显得格外肃穆威严的连绵营帐。黑色的帐篷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延伸向远方,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透着一股肃杀而坚定的气息。
连日来的疲惫、紧张、恐惧,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她的眼眶瞬间红了,鼻尖发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“夫人,我们到了。”驾车的影侧过头,声音中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这一路,他亲眼看着夫人的焦虑与坚持,此刻终于抵达目的地,连他也觉得松了口气。
马车没有丝毫停留,径直驶入中军区域,在迟故的主帐前稳稳停下。
早已得到消息的温不语和赵魁,此刻正候在帐外。两人神色都带着几分焦灼,来回踱步,看到马车停下,云卿虞从车上下来,两人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。
“夫人!您可算回来了!”赵魁第一个快步上前,对着云卿虞郑重行礼,虎目微红,语气中满是激动。这些日子,营中上下都在为将军的病情忧心忡忡,如今看到夫人平安归来,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。
温不语虽未说话,但紧锁多日的眉头也略微舒展了些。他的目光急切地落在云卿虞身上,尤其在她紧紧抱在怀中的紫檀木盒上停留了许久,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。
云卿虞顾不上寒暄,也来不及整理身上的风尘,径直走上前,语速急促地问道:“温先生,赵校尉,将军情况如何?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温不语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,面色一凝,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,将军的身体尚可勉强维持,但体内余毒时有反复,精神越来越不济,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。昨日夜里又发了一次低热,畏寒怕冷,浑身盗汗,刚刚服了安神的汤药,才勉强睡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那只木盒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夫人此行……可还顺利?这木盒里,莫非就是……”
“幸不辱命。”云卿虞用力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。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紫檀木盒捧起,郑重地交到温不语手中,“温先生,这里面便是‘七星海棠’,接下来,解毒之事,就全拜托您了。”
温不语双手接过木盒,指尖竟有些微微颤抖。这株“七星海棠”,关系着将军的性命,关系着整个北境的安危,他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打开盒盖。当看到那株形状奇特、花瓣上带着七点点状红斑的“七星海棠”时,眼中精光一闪,仔细辨认了片刻,又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花瓣,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独特的香气,才终于松了口气,沉声道:“确是‘七星海棠’无疑,而且品相完好,药效定然极佳。夫人大功!”
“事不宜迟,我这就去临时药房配药!”温不语捧着木盒,如同捧着稀世珍宝,转身便匆匆向帐外不远处的临时药房走去,脚步急切却稳健。
赵魁也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云卿虞抱拳道:“夫人,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,加强主帐周围的警戒,确保配药和将军服药过程万无一失!”
“有劳赵校尉。”云卿虞点了点头,目光却已经落在了主帐那厚重的毡帘上。
她站在主帐门口,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。明明是日夜思念、急切想要见到的人,此刻近在咫尺,她却忽然有些犹豫,怕看到他更加虚弱的模样,怕自己无法承受那份心疼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心神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,才轻轻掀开那厚重的毡帘,缓步走了进去。
帐内的药味依旧浓郁,混杂着炭火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中。炭火烧得很旺,驱散了北境刺骨的严寒,让帐内温暖如春。
迟故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,似乎睡得很沉。他比云卿虞离开时又瘦削了些,脸颊微微凹陷,下颌线更加清晰凌厉,原本英挺的轮廓此刻显得有些单薄。即便在睡梦中,他的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和病气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承受着无形的痛苦。
云卿虞一步步走近榻边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的睡眠。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疼,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她在榻边缓缓坐下,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他脸上,从他紧锁的眉头,到他苍白的唇色,再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,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缺失的注视,都在这一刻补回来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,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心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,仿佛想将那眉宇间的忧愁与痛苦,都轻轻抚平。
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,迟故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像是蝶翼在轻轻扇动。过了片刻,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起初,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,带着刚睡醒的迷茫,似乎还未完全清醒。但当他看清坐在榻边的人是云卿虞时,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亮起,如同沉寂的夜空中划过的流星,虽然短暂,却璀璨夺目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疲惫。
“……卿虞?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,“是……你回来了?还是……我又在做梦?”
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,一瞬也不瞬,生怕自己一眨眼,眼前的人就会像之前无数次梦中那样,悄然消失。
“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云卿虞连忙握住他试图抬起的手,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,让他感受这份真实的触感和温度,“不是梦,迟故,我真的回来了,就在你身边。”
真实的温热触感从脸颊传来,带着熟悉的气息,迟故眼底的恍惚迅速退去,化为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,随即又被深深的后怕所取代。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仿佛用尽了此刻全身所有的力气,像是要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,再也不让她离开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有太多的话想问。想问她这一路是否平安,想问她有没有遇到危险,想问她有没有受伤,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责备,“怎么……这么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