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平静,是被抽空了力气之后剩下的空白。
我在沙滩上见过这张脸的下半部分,被黑色眼罩遮住眼睛,嘴唇紧咬着忍住了呻吟和啜泣。
我在家里的浴室里见过这张脸,仰面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闭着眼喊我“老公”,嘴唇微张,声音从喉咙深处拖出来。
但视频里这张脸没有任何我见过的表情,它既不是被手铐锁在长椅上时的羞愤,也不是在浴室里喊我名字时的放纵。
它是一种更原始的、被剥夺了一切反抗资格之后的服从,像一只被拧断了翅膀的鸟,在镜头的捕捉下完成了被要求完成的一切。
我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是愤怒,那种愤怒很纯粹,就好像血管里的血被一瞬间加热到了沸点,想把手机砸在墙上,想冲到邓华家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,想用他发来这段视频的那张手机卡塞进他喉咙里让他咽回去。
但我没有动,我坐在床边,手机屏幕在我手里暗下去又亮起来,视频的最后一帧被系统自动截了缩略图,是她举着牌子的画面。
她的眼睛从屏幕上望着我,虽然像素不高,但足以认出那就是我妈妈。
愤怒退下去之后,涌上来的是更复杂的东西。
不是对她,是对我自己,三月份我第一次在群里看到这个视频时,我看了一遍又一遍,放大画面想确认她是谁,反复比对她的腿型和那个脱丝袜的动作。
我当时已经怀疑了。
我在办公室抽屉里看到了一整排备用丝袜,注意到了她办公桌上放着那双黑丝绒手套,发现她长筒袜的袜口和我从视频里截下来的轮廓一致。
我没有往下追查。
我选择了相信她,或者选择了假装相信她。
因为一旦我承认那个视频里是我妈,我就得面对她到底在被胁迫着做什么,得面对那个“班级第一提一个不能被拒绝的要求”有多残酷。
而现在这个没打码的视频被印在我邮箱的链接里,所有我当初假装不知道的事,现在摊在我眼前,每一帧都在嘲笑我当初的自欺欺人。
我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,翻回那个匿名小号发来的好友验证页面。
我截了图,把那个全黑头像和那串乱码ID一起保存下来。
我关掉手机,把它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
闭眼躺下,胸口发闷,呼吸不平,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是愤怒和报复的冲动,另一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的冷静。
那个冷静的声音是她的声线,她说“我信你能考第一”。
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开眼,眼睛有点干涩,但没有黑眼圈。
我强迫自己睡了,虽然睡得断断续续的,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,梦里有操场灯光,有邓华冰冷的眼神,有她在厨房里从裸体围裙下露出的微笑,但醒过来的那一刻身体还留着睡眠的残余能量。
我刷了牙洗了脸换好校服,走到餐桌前,她已经把早餐摆好了。
煎蛋、牛奶、两片吐司,和之前每一个清晨一样。
“昨晚没睡好?看你眼睛有点肿。”她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手里还握着锅铲。
“背作文背到有点晚。”我把吐司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得老高,含含糊糊地说,“今天英语我能拿第一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和她昨天在餐桌上说“我信你”时不一样,今天的笑是多了一分意外的惊喜,像一个人突然听到了自己很想听但又没敢期待的话。
她把煎蛋铲进我的盘子里,铲子敲了一下平底锅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顺势在我后脑勺摸了一下,又轻又短,和她以前催我快点去上学时的力道一样,但拍完以后她的手指在我发尾停了一拍,才收回去。
“别吹,考完了再说。”
出门的时候我把手机揣进裤兜,裤兜里还有她昨天午休时塞给我的那双肉色丝袜。
袜口有极细的硅胶防滑条,叠成一小团窝在我裤袋深处,走路时蹭着大腿外侧,像一个只有自己能察觉的提醒。
到了学校,邓华已经在座位上了。
他看到我进教室门的时候就抬头了,用一种和昨天完全相同的、看似随意实则审视的目光扫过我的脸。
我知道他在看我有没有黑眼圈,有没有精神萎靡,有没有被昨晚那条视频打垮。
我假装没注意,坐到自己的位置,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复习资料,翻开有折角的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