喂、傻子、狗屎、小贱人、赔钱货。
她总是被这么称呼。
狗屎,这是她自记事以来,听到的最多的叫法。从模糊记忆的最深处,到每一个饥饿寒冷的清晨与夜晚,这两个字如同跗骨之蛆,黏在她的影子上,渗进她的皮肤里。
除了阿妈,村里的每个人都这么叫她。
那个总是打骂她的男人,叫得最顺口。他会和邻人蹲在土墙根下闲聊,用豁了口的碗往嘴里灌浑浊的米酒。
他总是说着说着就气红了眼,猛地一拍大腿,指着缩在墙角的她破口大骂:“你瞅瞅这赔钱货!丧门星!老子看着就来气!啊呸!那个臭婆娘贱人也真够狠!当初要不是看她有几分颜色,老子能花那个钱?!她倒好,敢跟老子动刀子,把自己的肚子搅烂,仔都下不了,白瞎了老子那么多钱!秽气!要不是想着这小的大了能卖钱换个新的,老子早把这小贱人丢河里弄死了!”
低着头,她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。
男人骂够了,又将碗往地上一撂,冲她吼道:“喂!狗屎!看什么看?还不快去把水挑了!想渴死老子吗?!天黑前挑不满那缸,老子打断你的腿!!”
她一声不吭,拎起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破木桶,摇摇晃晃地走向村口的井。木桶很沉,井绳粗糙,勒得她手心火辣辣地疼。
水井很远,路上会遇到其他孩子,他们会朝她扔石头,学着大人的样子喊:“狗屎!狗屎来了!快跑,别沾了秽气!”
她从不回应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让那些石块和咒骂,和着“狗屎”这个称呼,一起沉进心底深处的淤泥里。
她喜欢阿妈。
阿妈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,有时候会很讨厌她,不愿意和她说话,看她的眼神空空洞洞的,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,或者什么也没看。
那时候的阿妈,冰冷得像冬天的石头。
但阿妈也有极少数、极少数的“好时候”。也许是阳光特别暖的午后,也许是听到了远处隐约的鸟叫。那时候,阿妈的眼中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,她会转过头,用很轻、很轻,几乎听不清的声音,唤她:
“阿燕。”
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两个字。
只有这两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触碰,没有温柔的笑意,只是两个字。
但对“狗屎”来说,这两个字是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,是她紧紧攥在手心、藏在最深处、不敢给任何人看的珍宝。
她总是贪惏地汲取着这转瞬即逝的暖意,并小心翼翼地不去做任何可能破坏这短暂温情的事。
然后,那个夜晚来了。
阿燕听见了鸟鸣声,很清晰,阿妈也听见了。
阿妈忽然变得很不一样。她不再沉默,也不再流露厌恶,面容平静起来,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笑意。
阿妈把她拉到地窖口,连拖带拽地拉到后院废弃的地窖口,对她说:“进去。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都别出来。直到……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了,再出来。听话。”
那是阿妈第一次对她说那么多话。
阿燕最听阿妈的话。
地窖里又黑又冷,只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,充满腐烂的土腥味。她抱紧自己,竖起耳朵。
然后,声音传来了。
先是杂乱的脚步声、呼喝声,接着是哭喊、咒骂、尖叫……刀锋砍入血肉的闷响,重物倒地的扑通声,火焰噼啪燃烧的爆裂声……
那哭声一开始压抑而凄厉,像受伤的兽;后来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、不成调的呜咽;最后,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、
阿妈在哭。
那哭声一开始压抑而凄厉,后来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不成调的呜咽,最后,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、近乎叹息的嗬嗬声……
她听着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手心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好想好想冲出去!可是……阿妈说,要等到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。
阿燕最听阿妈的话。
她将头深深埋进膝盖,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来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很短,也许漫长如一生,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死一样的寂静,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她推开地窖的门,爬了出去。
天是红的,地是红的,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那个打骂了她与阿妈无数次的男人,被人剁碎了,尸块扔在院子里,像一堆烂肉。整个村子静悄悄的,没有鸡鸣,没有狗吠,也没有了人声。